沈令言收回目光,轻努了努嘴角。
“彼此彼此。”
她坐起身来,幽幽叹道:“我可还记得鬼王大人曾说,人世无味,没想到,您这尊驾竟也入幻境来。”
萧长仪一怔,竟破天荒的未再损她,目光遥遥一瞥,落在远方。
沈令言也一同看过去,问他:“萧长仪,你说,这里,是不是比那只有枯树林和死水河的怨境更好?”
借还魂香的香气来人间梦走一遭,除了有求于她的亡魂,其它的亡魂的确也可以。
这也是为何世人梦里总会梦见不相干的人。
只不过许多亡魂同他们这样一般,在主要场景之外的地方逗留。
她和萧长仪的魂魄落在屋顶上,没准有的亡魂还在十里长街上游荡,或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她点还魂香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寄居其内的亡魂而言,能入这热闹的人间梦一次尤为可贵,想必作为鬼王也不例外吧。
萧长仪:“嗯,江宁繁华,今日得以一见。”
他应了一句,站起身,往前迈了两步,眸光仍落在夜空中。
十里长街,华灯万盏,夜市叫卖声不绝于耳,人头攒动,比肩接踵。
沈令言打眼瞧去,只见萧长仪长身孑立,极为清亮的明月悬于其上,为其披洒一身莹洁,清风徐徐而来,吹得他宽大的袖口翻飞,更似仙人一般有潇洒欲飞之势。
“你这吹魂笛”,沈令言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的那管长笛上,“好像许久未听离歌声了。”
萧长仪垂首,目光凝在腰侧,赤瞳幽亮,又抽出吹魂笛,摩挲道:
“的确许久未动它了。”
萧长仪将长笛悬于唇边,缓缓吹气,悠悠扬扬的曲子随风入夜,穿长街而去。
流动的长街亡魂皆驻足,此刻就像时光静止了一般,都听起乐声来,悠悠扬扬。
沈令言只觉得今夜的乐声不似往日怨境里的凄厉,虽仍带了些许悲意,却是极为温柔的摩挲着耳朵,正映衬如此良夜。
她仿佛置身于无限辽阔之境,催生出一种无尽孤独之感,又时而有些斗志,但最后都被一股困意催逼,不由得阖上双眼,随着乐声浮浮沉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乐曲才毕,沈令言迷迷糊糊间呢喃一句:“好听。”
又不知过了多久,萧长仪才开口应了一句:“今夜才知千里共婵娟之意。”
听到这话,沈令言忽想起阿爹,也不知阿爹有没有同这些魂魄一道,入梦看这千里圆月。
想到此处,心底泛起了一股伤意,反惹得自己神思清明起来。
她强压下那种感觉,狐疑的睁眼,向萧长仪瞧去,只见他衣袂翻飞,一张面具被皎洁的月光镀上银色,显得格外的孤单冷寂。
“鬼王大人今夜怎如此伤春悲秋,和平日可不像啊”,她调侃一句,双眸和小兔子一样灵巧转动。
“我平日在你心目中是什么形象?”萧长仪听这话,反问了她一句,又坐在沈令言身侧,偏转了头:“凶神恶煞?”
“那倒没有,只觉得你今日才像个普通人,和我,还有那些亡魂一样,是个普通人”,沈令言指着长街里游来游去的亡魂。
往日他总说人世肮脏不堪,宁肯待在怨境中,也不愿转世轮回。
他虽会出手帮自己,但仍刻意疏离,总戴着那副冰冷的面具示人,或是保持神秘,又或是真实面目吓人。
直到今夜,沈令言才觉得,他曾经也是个普通人,他在幻境中有了生魂的渴望。
再也不像那个一心只求魂飞魄散,只拿黑雾囚魂伤人的冷面鬼王了。
沈令言话落后转头看向他,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的身上。
恰在此时,萧长仪也看向她,他身形一怔,眼神飘忽了下,竟咳嗽起来,以拳抵唇,又压抑着咳了几声。
“你还没好?”
“风有些大。”
见他魂体单薄,又想到上次他将那车夫吓破了胆,帮了自己一把,到底承了情,捉了捉他的衣袖:“你随我来。”
萧长仪未应声,但身形随她而动。
俩人飞下屋檐,落在长街上,沈令言领着他到了一处医馆。
“这是作何打算?”萧长仪狐疑出声。
沈令言反大大方方跨进去,朝他扭了扭头,示意他进去。
医馆内坐堂大夫正替人把脉,而一旁有药童正熬煮药物,散发出辛辣味来。
“大夫,帮我煮一剂八珍汤。”
沈令言未含糊,大夫便配了一剂让药童煮起来。
俩人寻了处位置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