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车人一手挡着扑面而来的阵阵妖风，只道天气怪异，一手将包袱搂紧。

只是怀中那包袱似在蠕动，他低头，只见包袱结早已散开，无数只泛着银光的指骨裸露出来。

车夫被吓的定在那，瞳孔满是震惊、畏惧，不住地吞口水，连叫了几声：“鬼，鬼，鬼……”

双手一撒包袱，竟吓得浑身无力，从车上栽了下去。

翻身爬起来时，又看见先前那个女子信步闲庭的走至身旁，乌云下乌发飘飞四散，小脸也莹莹泛着白光，眉目冷冽，像是从地狱走来的人。

“妖……女”

“妖女”，他大叫着，全身害怕的抖动着，在沈令言靠近他时，吓得晕倒在地。

此时，乌云散尽，天空又变得清朗起来。

沈令言踢了车夫两脚：“喂”

她歪了歪脑袋看了半晌，才蹲下身去触他的鼻息。

还好，只是被吓晕了。

就这点胆子，还干打家劫舍的事。

沈令言也觉得奇怪。

刚才明明见狂风扑来，连驴车和车夫都被吹得难以动弹，自己在其中却行动自如，如觉得狂风和煦温暖，像极了那晚怨境中她忍不住睡意徐徐感受的死水河飘来的风。

只不过这风还是将她裹发的头巾吹落，甚至用来绑住乌发辫的丝带都散开飘飞而去，以至于自己真成了一个暗夜中女鬼形象。

“妖女？”沈令言自嘲的说了句。

心底甚至觉得这称呼取得倒极为合适。

自己这般怪异的人，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是妖女又是什么。

她拿起包袱，将指骨一一捡起来放进去，自己将驴车赶起路来。

待入江宁城，已是五天之后。

她弃了驴车，进了城，在一家客栈住下来，歇脚打听。

在大堂喝茶时，只听得旁边一桌人在那谈论得极为热烈。

“近来你们有听到妖女的事吗？”

“什么妖女？”好几桌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甚至有人聚拢过去。

“听说，近来江湖上不太平，有个妖女就在我们江宁近郊，专扮成男人模样骗人，吃了好多路过的人，每吃一个人就砍下一根手指作为战利品，放在她的包袱里。”

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伸出一根指头在众人眼前一一滑过，把看客的心都揪了起来。

又听他道：“有人不小心撞见过，疯了，说是那妖女的包袱里有数不清的手指头。”

那人说的身旁的人大骇，却又一脸不信：“定是骗人的鬼故事。”

“这话不假”，又有人吱声，“那疯掉的正是我村里那个二傻子的远亲叔叔，说是看到那个妖女吃人血，舔人骨。”

“真的吗？”

那群人叽叽喳喳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有人报官了，官府应该会重点留意此事，只希望我们别撞上的好。”

沈令言一旁听着，面不改色，将茶水喝到见底后又添了数杯，方进屋歇息。

思索了片刻，便又单点了一盏烛火，拢在手心。

刚阖上眼，就落入了怨境之中。

她护着烛火在枯树林中走着。枯树林中一片安静，倒是没有呜咽的离歌之声，也没看到什么鬼火。

“又在这寻什么鬼物？”

洋洋洒洒的声音传来，沈令言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见两豆鬼火停在半空，忽闪忽闪，一豆鬼火下是一只修长的手，顺着瞧过去，萧长仪这次也是仰躺在一棵枯树上，悠闲地玩弄着鬼火，下垂的袍带被风吹得扬起。

“我来找你。”

他侧头看过来，赤瞳里弥漫着一些笑意：“找我？”

沈令言点头。

“你一点都不害怕吗？妖女？”

口吻里多了些戏谑。

害怕？

沈令言见过萧长仪数面，说不害怕是假的。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

*

那一次，她进入怨境中，是误入，并没有提灯点烛。大概是亡魂有求于她，召唤而来。

她在黑暗中穿行许久。忽然间，嘈杂的离歌声响起，一个白影飞至眼前，慌慌张张朝她这跑来。

气压中有种逼迫，仿佛一只手在抓着她的心，说不上来的害怕。

接着数条铁链飞舞而来，拴住了那个白影。

尚未看清白影模样，就听得一句：“萧长仪，你不得好死。”

那个白影就这样被抓着挣扎着往死水河那边退去，语气不甘的消失在沈令言眼中。

原来怨境并不太平。

接着，她听见耳边幽幽一声：“看够了吗？”

她侧过脸，只感觉有什么冷硬的东西挨着她的脸，冷冽刺骨。

她慌张避开了一步。

紧接着，她看到数点鬼火一瞬亮起，有许多穿着素白衣服的亡魂安静的站在这枯树林中，面目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