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脑海里,入目之处便是凶残的战场。
被一箭穿心,心脏剧烈疼痛。
被砍断双腿,身体突然掉落,鲜血淋漓不止。
被斜劈全身,呼吸戛然而止。
……
死状惨烈,千奇百怪。
痛楚却是从全身何处传来,沈令言蹙起眉头,脸上流露痛苦之色,身子微微发颤,额上尽是细密的汗珠。
尽管如此,她未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出声,即是示弱。
她不能示弱,尤其不能向萧长仪示弱。
她知道,此番亡魂聚集吓唬她,定是萧长仪授意,让她心生退却之念,阻她去兑现诺言,送亡魂下黄泉。
那些亡魂见她不为所动,便松开了手,留下她坐在沙地上微微喘息。
为首的亡魂问道:“沈姑娘,这样的青龙谷,你也要去吗?”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去。”
“与其在这里恐吓我,不如指引我青龙谷究竟怎么走?”
那些亡魂一怔,没有继续说话。
见那些亡魂仍呆呆瞧着她,怨气又极大,不愿散去,便指着为首的亡魂道:“你退后些。”
那些亡魂倒是乖觉,都往后退了两步。
沈令言眨了眨眼:“你是大股被砍伤,失血过多而亡,尸身倒是全的,我画魂笔可为你弥合伤口。”
她拿出彤管在他衣襟前虚空之处画了个符印,微亮的银白色符印飞入他的大腿内,只见裙甲上的洞口弥合如新,沁出的暗红色血液也被抹消。
沈令言柔声问道:
“是不是不疼了?”
亡魂手抚上大腿,面露惊异之色,又在黄沙上踩了两步,僵硬苍白的脸上流露出掩不住的欢喜之色:“多谢沈姑娘。”
在他身后的亡魂在这一瞬均停下了呜咽,静默的瞧着她,木然转动的眼珠里生出了一丝渴望。
沈令言温声道:“尸身尚全的,可排成一队,我一个个帮你们弥合伤口。尸身缺失的,便指引我去青龙谷,我去敛你们的尸骨,送你们入黄泉,如何?”
“呵”
一个空荡荡的声音从死水河那边飘来。
“你竟想着为这么多亡魂做打算?”
“真是死性不改,自讨苦吃。”
是鬼王萧长仪的声音,冰冷的嗓音中满是不屑和嗤笑。
围拢着沈令言的亡魂青白面孔上露出惊惧,纷纷化作魂火飘飞离去。
萧长仪此次是坐着他的朱色轿辇而来的,他的阴兵化作数点鬼火在前头开路。
抬轿的亡魂均面色惨白,僵直的目光望着前方,看不到一丝表情,呜咽着嗓子,一步一颤迤逦而来。
那朱色轿帘已被卷起,两簇鬼火飘忽在轿头两端,像灯笼一般。在这沉沉黑夜中,可将轿中端坐之人看得清清楚楚。
萧长仪端坐在轿中,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托起下颌,支在双膝上。一双眸子直勾勾的打量着她,周身冷冽,泛着杀气。
他的轿辇停在数步之外,冷冷说道:“沈姑娘本事倒是越来越大了,竟想着为我手下这么多阴灵盘算?”
沈令言直起那纤细的脖颈:“都是可怜之人,我如何不能?”
又不死心的向萧长仪伸出她那莹白光洁的手掌,像是抛出一个诱人的主意:
“我说过,我也可以替鬼王了却心中憾事,只要鬼王肯把手给我握一下。或者”
她歪了歪脑袋,抬起乌溜溜的双眸:“把名录借我看看。”
“喔,替我?”
鬼王嗤笑,摩挲着轮廓分明的下巴,长长的睫羽垂下,似在思忖这一诱人的主意,眉眼忽而又一挑,睫羽上扬:
“口气倒是不小。只可惜,本王可用不着你。”
意料之中。
如果他想了却心愿,势必会掐住她的脖子,威胁着如果不替自己实现就一同灰飞烟灭。
根本用不着在这里费口舌。
沈令言提议道:“那你我可像过去一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互不相扰。”
“好一个互不相扰。”鬼王勾唇,笑意却是冷淡,“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名录中有没有一个叫沈律的人?”
沈令言一震。
沈律,她阿爹的名字。
“想知道,你会说吗?”沈令言抬起乌湛湛的眸眼问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他定然不会说。
他如此问,也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上次她成功逃脱,他吃了瘪,这次看亡魂逼退她不成,又想着拿阿爹一事捉弄她了。
沈令言望着萧长仪那高高在上的身姿,还有那托起下颌苍白又宽大透明的手背,不禁疑问出声:
“鬼王大人,在怨境有什么好的?阴黑湿冷。早点去投胎转世不好吗?你与我交换,告诉我阿爹的踪迹,我给你了却心愿,送你入黄泉,不是很划算的一件事吗?”
她实在不能理解,别的亡魂都想了却遗愿投胎重新为人,他怎么就喜欢待在这个鬼地方,不见天日。
真是琢磨不透。
“不好”,嗓音里有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忽而听得他冷冷一声呼唤:“玄官”
轿旁一个着素服的亡魂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上前递给沈令言。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