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姑姑赶出家门,马叮当一直寄住在同学家。这天她正独自在咖啡厅翻看招聘启事,对面忽然悄无声息地坐下两个女人。
她放下笔,抬眼看去——一着白衣,一束青衣,妖气敛得极深,若非马家血脉对邪异天生敏锐,几乎难以察觉。青衣女子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小心:“马小姐,我们没有恶意。”
马叮当双手交叠往桌前一撑,似笑非笑:“明知我是谁,还敢凑过来……你们这两只妖,倒挺大胆。”
白衣女子——白素贞轻轻摇头,眼底却一片沉静:“实是有事相求,迫不得已。即便马小姐面前是龙潭虎穴,今日我们也必须来这一趟。”
马叮当端起咖啡啜了一口,抬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马小姐可曾听过《白蛇传》?”白素贞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我便是白蛇白素贞,她是青蛇小青。今日前来,是想请马小姐相助——开启昆仑镜,助我寻许仙转世之踪。”
“你们找到了昆仑镜?”马叮当蹙眉。
“是。”白素贞颔首,“但此镜被上古封印所镇,凭我与小青之力,无法撼动。我们遍查古籍,得知镇压神镜的四方神兽中,唯与青龙同源的神龙尚存于世。而马家世代驭龙,唯有借神龙之力,才可能启开第一重封印。”
“上古神镜封尽天下妖邪,一旦开启,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马叮当语气转淡,“许仙薄情负你,你又何必执着呢?”
“薄情?”白素贞轻轻重复这个词,目光仿佛穿过咖啡馆的玻璃,落回了千年之前烟雨朦胧的西湖,“马小姐,世人看的故事,并非全是真相。”
她的声音低缓,像在展开一幅尘封的画卷:
“那日断桥,春雨如丝。他撑着油纸伞,将伞倾向浑身湿透的我和小青,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他眼神清亮,说‘姑娘,雨大,莫要着凉’。那不是精于算计的眼神,那是至纯至善。”
“我们在西湖畔开了‘保和堂’。他心地仁厚,见贫苦者常分文不取。我暗中以法力相助,他不知情,却总对我说‘娘子,救人乃医者本分,心诚则灵’。夜阑人静时,他挑灯研读医书,我为他添衣磨墨。他知我爱吃桂花糕,常绕远路去买……那些日子,一盏灯,两个人,是真的。”
白素贞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过,眼底漾开深沉的温柔,随即又被痛楚覆盖:
“端午那日,是我低估了雄黄酒的厉害,也是我贪恋与他共饮的温馨。现形吓死了他,是我的错。为盗仙草,我独闯南极仙山,与鹤童鹿童相争,险些丧命……那时只想,他若不在,长生千年于我何用?”
她语气渐沉,带着金石般的硬度:
“后来法海寻来,他起初并不信那和尚所言。是法海设计,让他亲眼‘看见’我施法降雨……他胆小,他懦弱,他受了蒙蔽去了金山寺。可我水漫金山,并非只为夺回一个负心之人。那时我腹中已有他的骨肉,文曲星即将临世。法海要断的,不仅是姻缘,更是星君降世的契机,会遭天谴。我掀起波涛,一半为情,一半为天命。”
小青忍不住插话,声音哽咽:“姐姐被压在雷峰塔下之前,那书呆子……许仙他,早已悔了!他在塔外结庐而居,青灯古佛,说是要为姐姐祈福赎罪。他一生未再娶,临终前只对着塔的方向说‘此生负你,来世必偿’……他不是薄情,他是太软弱,看不破皮相,辨不清真假!”
白素贞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那塔影森森:
“我在塔中,他在塔外。二十年,他从未离开。他的忏悔,他的等待,我都知道。他只是一介凡人,会怕,会疑,也会用余生去明白和坚守。世人传唱他负心,可我忘不掉的,是断桥初遇时他清澈的眼,是灯下共读时他温热的手,是雷峰塔外他年年岁岁不曾断绝的诵经声。”
她重新看向马叮当,目光灼灼,千年的等待与痛苦凝聚其中:
“所以,马小姐,这不是‘执着于一个薄情人’。这是……我欠他一个重逢,他欠我一个兑现。天人五衰将至,魂飞魄散之前,我只想亲口告诉他,我从未悔过,也早已原谅。这千年,不是惩罚,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话音落下,咖啡馆里一片寂静。方才那番话中的烟雨、药香、塔影、诵经声仿佛还未散去。马叮当握着已微凉的咖啡杯,指尖传来细腻瓷器的微凉触感,却压不住心底那阵陌生的震动。
她听过太多故事。马家千年以降,收过的妖、渡过的魂,哪一个没有一段肝肠寸断的往事?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可当白素贞用那样平静低缓的语调,说起油纸伞倾斜的雨幕,说起保和堂夜读时一盏昏黄的灯,说起雷峰塔外二十年不曾断绝的诵经声时……某种尖锐而温热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长久以来用以自我保护的那层冰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