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疼爱我们,他们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如果我们不给自己一个罪名,总是没办法活得心安。”
她的手沿着他的脸颊向下,抹掉滑落的泪珠。
“晓晨,你发现了吗?很奇怪,在我们得到了别人太大的恩情之后,我们自己,好像突然就变得不重要了。我们的眼睛,总在盯着那份恩情,看它什么时候才能还完,还完之前,我们但凡有一点点重视自己,把自己放在恩情之上,好像就是我们不知羞耻。
“其实我从前一直很羡慕你,你妈妈和哥哥都还在,你还有大把时间去回报他们,可我却连这个机会也没有,我能做的,只有赎罪。
“这些年,报恩和赎罪,已经成了我们活着的全部意义,可这好像不太对,明明我们的家人救活了我们,可世上却反而没有姜若何,也没有苏晓晨了,活下来的只是报恩的机器,一副永远揣着愧疚的皮囊。这样的我们,真的算得救了吗?我们这个样子,真的是救我们的人想要看到的吗?”
她手扶在门玻璃上,望着苏辰一熟睡的样子,想象着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推着周虹一起坠楼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然后,坠落的身影变成用身体挡子弹的爸爸,变成让出救命绳索的清清,变成生死关头,妈妈一句毅然决然的“先救你”。
她不禁感叹:“我的家人都在那场大火里遇难了,所以,最后的时刻他们在想什么,把我救出来之后,他们希望我怎么活着,我都没有机会去问一问他们。但是万警官脱险了,我想,他的答案,或许也就是我家人们的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我还能想什么?想我为什么这么牛逼呗!你要咋活,你问我?我还没活明白呢!”
她有些哭笑不得:“他当时那个表情,怎么形容呢……你见过白痴吗?差不多就那个样子。如果后半辈子我是为这么个东西压抑自己,那人生似乎有点过于草率了。”
“然后我就在想,那些所谓‘我们给他们带来的苦难’,到底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们想象出来的?我们有没有因为太过愧疚,就故意放大了自己的罪责?这么多年,我们一直不愿意放过自己,可牢笼真的存在吗?”
苏晓晨听得愣在原地,泪水悬在睫毛上。
“你知道的,其实他们从来没有怪过你,哪怕是你妈妈把你还给肖仪的时候也一样,”姜若何搭上他的肩膀,“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害你在外面吃了六年的苦,她难受得心都要痛死了。你哥哥就更是这样,从决心跳进笼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善终,可他万万没想到连命都豁出去竟然还会失去你,那才是他后来真正的痛苦。
“所以晓晨,你并不是错在招来了肖仪和路康康,而是错在,差点让他又一次失去你。”
灯光柔和倾洒,流淌在着他们肩上,也流淌在苏辰一安静的睡颜。雪白的被子温软拥着他的身体,仪器兢兢业业,将他的体征记录成稳健的折线。
苏晓晨远远望着,玻璃门映出一道泪光。
“姜警官,你看,”他指着苏辰一的方向,“你看我哥是不是长得很好看?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谁需要帮忙他都帮,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分担家务,自己都还是孩子,竟然能一手把我抱大。我们这个家,是他一直在帮妈妈支撑,他几乎没有自己的童年。”
他眉心一蹙,眼泪滚滚而下:“他这样的人,就是别人拿命对他好他也值得,可是……我又是凭什么?我没为这个家做过一点点贡献,我凭什么可以被他们这么对待?”
姜若何看着他,心里有些隐隐作痛。是不是每一个受过恩情的人,都曾经像他们一样,在心里问自己,我凭什么?
“不需要凭什么,”她轻轻揽住他,“每个人生来都平等地享有被爱的权利,不因为你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你来了。我们不会因为受到别人的照顾和恩惠就变得低贱,同样,被人抛弃、犯了错误,这一辈子也不会就这么完蛋,无论经历过什么,我们始终都是我们,每个人都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我是说你,晓晨,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你本来就很重要。”
心里蓦然一动,他懵懵懂懂,带着一点不敢确定的探寻仰头看向姜若何,然后被她拢入怀中。
怀抱轻柔温暖,无声安抚着身心。眼泪一滴滴打在布料上,轻盈,像雪融化的声响。
“刚刚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说的。”姜若何轻声道。
苏晓晨抬起头来,眼睛红通通看着她。
她微笑:“是冯庆兰。”
苏晓晨一怔,姜若何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点头承认:“你妈妈醒了。”
他急得一下蹬开轮椅站起来,毫无意外地眼前一黑摔在了地上。姜若何去扶他,他反手握住姜若何的手腕,急切道:“姜警官,我妈妈是不是脱离危险了?她是不是没事了?”
姜若何:“是,她已经脱离危险,转到普通病房,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他面上一缓,心里紧绷着的地方忽然松懈,整个人都坍塌了下去。像是高兴极了,想要笑,却无论如何笑不成个样子,眼泪和笑容争得头破血流。从妈妈病倒到现在,那么多未知、担忧、生死、起起落落,此刻终于都能化为笑谈,他一路跌跌撞撞,忽然撞进了终点,回看来时路,恍若一场梦魇。
数不清的过往,连同眼前的悲伤,像满身伤痕的旅人,对他微笑,然后远去,喊他不要回头。朝阳升上地平线,暗夜变成火红的旷野,他立在中央,望着满眼坦荡,堵塞的胸腔忽然恢复了自由呼吸,微风带着花草香,甜美得他想大哭一场。
他走了多少弯路啊,还自以为活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答案明明早就写好了,在他的襁褓被拾起的那一刻,他们期待的那么简单,不过是他的平安而已,他怎么会蠢到亲手揉碎了他们的心愿,把自己写进血淋淋的故事里给他们看?
他哭得摇摇欲坠,姜若何撑着他,跪坐在他身前。
“晓晨,老天爷是公平的。你做对了的,它会嘉奖你,给你一个好结果,做错了的,也必须承担,无论是你,还是苏辰一。我答应你,会尽全力搜集对苏辰一有利的证据,争取宽大处理,但晓晨,你不能再对我有任何隐瞒。”
苏晓晨靠在她手臂上,目光相接,她将坚定的温柔渡到他眼中。
泪水坠落的一瞬,他终于重重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