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本来是没有那么复杂的，只要能抛尸成功，问题也就基本解决了。可周虹为了能要到你的肾，一直在蹲你，你们哥俩究竟谁先回了家，路康康到底什么时候死的，她全知道了，所以你要面对的一下变成三道难关——不让肖仪恼怒报复你们全家，不让周虹告发你哥哥，不让警察知道有‘路康康被杀’这件事存在。

“要同时做到这三件事，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你‘死’。

“你死了，肖仪做不成手术也只能去怪杀你的凶手路康康，怪不到你家里人头上；你的肾脏不用再捐给肖仪，就能留给周虹的儿子，她自然也就会乖乖闭嘴；更重要的是，用‘碎尸’让警察坚信这个案子是‘路康康杀了苏晓晨’，只要我们以为路康康还活着，就不存在什么杀害路康康的凶手，没有警察去查路康康的案子，你哥哥就真正安全了。”

姜若何说完她的所有推断，转头看向病床。

“晓晨，我说的对吗？”

苏晓晨扯起被子遮住半张脸，啜泣声从被子下面传出来。

“姜警官，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受罚，我愿意给路康康偿命，能不能求你救救我哥……”

姜若何问：“你做错什么了？”

苏晓晨拼命抹掉眼泪，一桩桩历数：“我骗了你，浪费了警力资源，我和周虹沆瀣一气……”

姜若何却打断了他：“不，晓晨，我是问你，在苏辰一误杀路康康这件事情中，你做错了什么。”

苏晓晨眼神一滞，抹眼泪的手顿在那里，静止半天，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你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这样的——我哥和路康康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根本不会遇见，都是因为我，我哥才会碰上这样的事——我说的对吗？”

苏晓晨咬着嘴唇，不肯吭声，但事实的确就是姜若何说的那样。

“可是你没有拿这个回答我，因为你自己也明白这个答案是站不住脚的。你会惹来路康康杀你，是因为你要捐肾换钱，救你养母性命，你的出发点是完全无可指摘的，冯庆兰也确实是因为你拿回来的钱，才能一直接受治疗，所以在这件事当中，你没有错。”

“那么八年前呢？”她又问，“你一直走不出愧疚，总是想要用某种极端的方式报答你妈妈和哥哥，这全都是因为八年前。在那件事情里，你有错吗？”

苏晓晨呆呆定在那里，一滴泪从眼角滚落，掠过他的耳边，融成枕头上一块小小的水渍。

姜若何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替他沾掉泪痕。

“你一定觉得有，或者说是斩钉截铁地认为那就是你的错，你哥哥会受伤残疾，都是你连累的。可如果细细说起来，你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吗？你当年只有十岁，要怎么预知肖仪什么时候出现，用什么办法对付你，你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亲妈。如果有得选，我相信你一定更愿意掉进笼子的人是你自己，但很可惜，你没有选择。”

苏晓晨抬起哭红的眼睛，看向姜若何：“姜警官，你是想说，我什么都没做错吗？”

“不然呢？”姜若何回视他，“你想说你做错了什么？不该被肖仪生出来，还是不该被冯庆兰带回家？这些事甚至连做都不是你做的，怎么能说是你的错？”

病房里一时安静，床头的花瓶里，姜若何带来的百合花正悠悠飘香。苏晓晨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反驳道：“姜警官，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你爸妈亲生的，”他回答，“可我……我是我妈捡来的。一个捡来的孩子，给这个家带来了这么多灾难，害了家里所有人，怎么可能是无辜的？

“就算那些害人的事不是我亲手做的，至少也是我命不好，命不好就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悄悄烂掉，怎么能赖在他们身边，把霉运全带给他们……”

“我不应该回家的，”他忍不住又哭了，“我在外面流浪，他们就平平安安什么事都没有，都是因为我贪心！”

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猛地击中姜若何，类似的话，几个小时前她才刚跟万里说过。

“晓晨，”她不自觉放柔了语调，“想去看看你哥吗？”

苏晓晨眼泪挂在脸上，听到这话面色一震，然后立刻撑着床就要爬起来。

姜若何扶住了他：“别急，我带你去。”

她借了轮椅来，推着苏晓晨去了重症室。这会儿不是探视时间，他们进不去，只能隔着玻璃门远远看一眼。

一路上，苏晓晨忐忑极了，生怕看到哥哥浑身插满管子，不成人样，走廊里的人和物件他一个都没看见，脑子里塞的全是各种恐怖的想象。

可真的到了门口，向里面看去，却见苏辰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静静睡在那里，像是没有一点心事压着，睡得十分安宁。仿佛是儿时的某个早上，他先醒了，调皮爬去骚扰他哥，苏辰一鼻子一皱，迷迷瞪瞪捉了他塞进自己被窝里，含糊着：“别闹，再睡一会儿。”

一股暖流从心窝涌出来，苏晓晨额头贴在门上，目光再不舍得移开。

“你失踪的那几天，他脸色比现在憔悴得多，”姜若何在他身后说，“你回来了，他就放心了。从前的事也是一样，你刚才说你不应该回家，但离家在外的那几年，你也一直在看着他们的生活，失去你和迎回你，究竟哪一个更让他们开心，你比我更清楚。”

她靠近一点，手指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其实我们都知道的，我们不是有罪，而是被疼爱，只是我们不愿意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