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声音和气浪几乎同时到达,震耳欲聋之时,万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后怕——真炸了!就这么寸!万一自己腿再短点,跑得再慢点,这么大动静,非得给我姐崩出个好歹不可!
容不得半点犹豫,他飞身将姜若何裹进怀里,下一秒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了出去。倒地的瞬间,他想,完了,我抱她了,好像还摸到了她的手,还把她压在身下,这些罪名加在一起,不得够我挨揍挨到后年去?
然而疼痛很快来袭,挨揍的担忧一下子变得十分遥远。爆炸的力量好像击碎了他的骨头,身体在一瞬间被狠狠挤压,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爆裂,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人在极度疼痛下是根本发不出声音的,万里好恨这里没个镜子给他照,他严重怀疑自己现在一声不吭的样子,拍成电影得帅死江林一帮男女老少。
可是怎么办,局里前两天说,让每个人交一份学习心得,下个月一号就要,每份三千字打底,姜若何那份向来都是他写,两个人加一起就是六千字,这还能赶上了吗?
爆炸的强光一闪而逝,仿佛正午骤然坠入黑夜,走廊成了巨大的烟囱,浓烟如同汹涌的浊流滚滚而出,无数不明黑色颗粒簌簌落下。断裂的楼板在半空吊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撑住掉了下来,正砸在万里后背上,他眉头一皱,积郁在胸腔里的血一下全吐了出来。
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了,耳鸣越来越重,魂儿轻飘飘的,像是随便一吹就能离开身体飞走。到了这时,他终于意识到,眼下面临的真正问题,不是挨打,不是学习心得,而是——他踩到姜若何的红线了。
他没有守住自己的诺言,做出了她最怕他会做出的事,如果等会儿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他不是脸在外边,而是整个被包成白无常推出来的,那她后半辈子还活不活了,他这是彻底害惨了她!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幕,她哭了,像二十二年前一样,可他直挺挺躺在那里,被盖在白布下面动弹不得,连起来安慰她一下都做不到。他想对她说,这不怪她,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死是她的错,可他只能躺着,任凭她哭成什么样子都发不出一点声音,被人推着从她面前离开。
他心痛得流下泪来。
不行!要争气,不能死,那些道理,得活着讲给她听,不能让她的噩梦重演!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靠近,头顶传来言欢的哭腔:“二当家的!你挺住啊!”身体被七手八脚抬上了担架,身下似乎有血滴落的声音。
伤口疼得他眉毛拧成一团,正难捱时,一只微冷的手忽然搭在了他额头上,又轻轻替他拭去眼泪。他已经完全睁不开眼睛,看不到那是谁,但心里莫名就觉得安宁,伤口也不再疼痛,他安然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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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大附院建院至今,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忙乱过,住院部刚发生了爆炸,一大堆病人等着安置,急诊这边,苏辰一的手术还没做完,万里又被匆匆推了进去。
言欢贴在姜若何身边,不住地安慰:“老大,你别太担心,二当家的命硬,绝对不会有事的!”
姜若何面色倒看不出多大波动,她拿着万里的手机,正查看他整理的10月14号苏家兄弟俩的动线,看完一遍又翻到开头,一条一条仔细琢磨,半晌抬起头,对着白色的墙壁出神。
“言欢,”她把手机递过去,指着屏幕上一行文字给她看,“这个,我需要你帮我落实人证,找到目击者,案子证据链就闭环了。”
言欢“蹭”地站起来:“交给我!——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要不要找人过来陪你……”
姜若何摆手让她快走。
言欢不再耽搁,拿上包就离开,抢救室外就剩下了姜若何一个人。
抢救室的位置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里,医院的嘈杂,这里听得见,看不见,所以又吵闹,又孤独。姜若何已经把手里能忙活的最后一点事情也忙完了,再没什么能让她分心的东西,她转过头,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陷入沉思。
刚才他哭了。她看得一清二楚,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在哭,她知道,他是在担心她会担心。
很奇怪,她居然这么笃定,明明也没人告诉她,也许他单纯就是因为太疼了呢?
可她就是知道,她自己也是到了这一刻,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了解他。
她了解他把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以至于危险来临时,本能和承诺根本无法两全。她知道他正在门的另一侧,和阎王爷玩命赛跑,他比她更害怕坏事发生。
说起来,二十二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角色互换,换她来守着他。
她仰靠在墙上,缓缓落下一行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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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抢救室最终传出的消息都是好消息。
最先出来的是苏晓晨,他腹部中刀,兼全身多处术后破裂感染,失血过多,幸而抢救及时,没有酿成大祸。从某种程度上说,沈寻初给他做的伤口处理,也是他后来能顺利脱险的重要保障。
然后是苏辰一,坠楼时,他被周虹垫在身下,情况险之又险,所幸被楼中间的晾衣架和遮雨棚挡了两下,才捡回一条小命。医生说,要静养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但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最后是万里,他很争气,脸露在外边出来的,而且脸没受伤,还更带了点虚弱的美感,拍成电影一样帅死一群男女老少。爆炸造成他背部大面积灼伤,还有肋骨骨折和脏器挫伤,性命倒是无虞,不过下个月要交的学习心得,铁定是没人帮姜若何写了。
所以万里从麻醉中醒来,看见言欢第一句话就是:“欢儿,我完了。”
言欢不解:“为啥啊?医生说你还能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