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就是。”
“可你刚才对妈妈撒谎了。”
“我没有。”
苏晓晨待要反驳,忽然意识到他哥好像确实没撒谎,他没跟妈妈说揍了几下,揍了多久,下手轻重,只是说“真揍了”,也确实“真揍了”。
牛啊——苏晓晨想,他的道行跟他哥比,还是太浅了。
“哥,”苏晓晨诚恳道,“装了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苏辰一正洗着手,闻言把一手的水全掸在了苏晓晨脸上,苏晓晨不甘示弱,小小的洗手间顿时变成水战前线。
冯庆兰刚要做饭,听得响动踅摸过来:“干嘛呢你俩?”
洗手间里已然一片狼藉,是全中国任何一个妈看了都会高血压的程度,水龙头还在呼噜噜吐着水,在冯庆兰眼里简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掉进下水道,老话说得真贴切,“花钱如流水”。她冲上前一把拧紧水龙头,“邦邦”给两个孩子一人一记爆栗。
“这个月水费要是超了,我断你们俩一个月的冰棍。”冯庆兰气愤地叉起腰。
兄弟俩乖乖地垂手站好,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眼巴巴地看着她。洗手间里弥漫着一点水汽,凉丝丝地舒服,两个孩子给水淋成顺毛,被傍晚的余晖一照,像两只金灿灿的小狗。
冯庆兰觉得有些好笑,母爱蒸腾,那点本来就不多的气也就散了。想想她这个经济条件,也没给孩子们买过什么好玩的,他们看见什么都稀奇,也是可怜。
但为了保持家长的威严,她还是板着脸训了苏晓晨一句:“刚说完以后再也不淘气了,转头就搞这出,我看你哥还是打得轻了。”
转头又说苏辰一:“你还跟着他一块儿胡闹。”
苏晓晨:“我哥也是小孩。”
冯庆兰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哦。”
她不再说话,默默背过身去给水龙头接上胶皮管。两兄弟正不解间,冯庆兰猛地转身,管口对准他们俩:“那你们就一起接招吧!”
话音刚落,水就直直呲了过来,两兄弟懵了一下,转瞬狂喜,大呼小叫地玩了起来。
那天的夕阳格外明艳,像灿烂的霓虹,水与光影交织,水被点亮,光被折射,小小的世界流光溢彩。胶皮管射出长长的龙蛇,孩子的小手扬起高高的帘幕,水无形而化作万物,透明无色却又五彩缤纷。水珠掠过飞扬的发梢,打湿衣衫,或落在蓝红相间的格子地砖上,像给地面上了妆,旧得黯淡无光的地砖也精神起来。年幼的、健康的身体,肆意舒展挥霍着快乐,笑声如飞鸟,自由,高亢,不知疲倦。
更高兴的是,冯庆兰以为苏晓晨真被打了个够呛,所以特地做了他最爱的炒鸡蛋,下狠心多放了油,炒出来的鸡蛋跟金子似的。苏辰一不爱荤腥,冯庆兰用豆腐、胡萝卜、香菇裹上面糊,给他炸了一盘素丸子,菜一出锅,香气四溢,他们仿佛提前八个月吃上了年夜饭。
苏辰一对那一天记得特别清楚,虽然他当时也才11岁。童年的记忆像星星,零碎,但留存的部分不可理喻地清晰,苏辰一到现在都还能想起装素丸子那个盘子上的花纹,是粉色的有些重影的海棠花,还能说出吃晚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的动画片,是《灌篮高手》三井寿登场的那一集,也一直知道,那一天的结尾,是苏晓晨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笔雕,对他说,哥,这是送你的。
他们凑在台灯前,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对着灯光研究那小东西。铅笔刀、粉笔和小学生碰撞出的艺术,说起来还是有点粗糙,不过苏辰一还是一眼认出:“这雕的是我诶。”
其实作品整体看去十分抽象,并不像个人类,但苏晓晨很准确地把握住了他一个特征,就是他的眼睛,他外眼角形状锐利,角度轻微下垂,眼角泛红,这让他看起来眼睛很大且爱哭。
但其实,在晓晨离家之前,他从来不哭。
他给粉笔雕做了个底座,把它摆在桌上,又做了个透明壳子给它罩起来,防止摔坏。这是他桌上唯一一件装饰品,一直一直都在,只是后来,桌边只剩了他自己,没有了苏晓晨。
想到这里,苏辰一心中空落,回了神。他又按亮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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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若何到达人民医院的时候,各种早饭摊子已经在大门口排成两个纵队,走廊里来来去去的全是睡衣、脸盆、牙缸和暖水壶。
昨天夜里,姜若何就派人把苏辰一送回了人民医院,要求他好好在这里陪护妈妈,不许他私自行动,免得做错什么,反而会害了晓晨。苏辰一信任姜若何,自然肯听她的话,安分在这里等消息,只可惜姜若何现在过来,却没什么好消息能给他。
她走到病房门口,见隔壁床的家属大姨正端着一碗草莓往苏辰一那边递:“小兄弟,来,拿点吃。”
苏辰一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身体一晃,“哐当”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这一摔非同小可,蓝色的塑料椅直接四脚朝天,苏辰一摔下去的时候整个身体撞在铁皮柜子上,各种锅碗瓢盆叮呤咣啷掉了一地,把隔壁床大姨吓了一大跳。
“你咋了小伙子?”
苏辰一手忙脚乱爬起来,别过头不去看那碗草莓:“对不起,对不起……谢谢您,我不吃草莓……我不吃红色的东西,谢谢您。”
隔壁床病人怼了大姨一指头:“你也是,大清早的吃什么草莓,看把孩子吓的。”
大姨悻悻收回手来,犹自嘟哝着:“那草莓不是红的,还能是黑地白花的啊……”
姜若何走进去,默默拉上了两个病床之间的帘子。
苏辰一见她来,东西也顾不上捡,连忙问道:“姜警官,晓晨他……”
姜若何一边弯腰帮他收拾一地狼藉,一边语调平稳地回答:“还在找。”
她把这一夜的调查结果简单跟苏辰一说了说,但刻意隐去了路康康不是绑架而是谋杀、苏晓晨不是送终而是捐肾,以及肝脏、血迹这几件事,所以在苏辰一听来,她们这一夜就是什么也没查到。
他强压着焦急,对姜若何说:“我请邻居王阿姨过来照看我妈,我跟你们一起去找!”
姜若何按住他:“辰一,我这趟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你,晓晨在江林市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假设他从路康康手底下逃跑了,最有可能躲在哪里?”
苏辰一脱口而出:“西郊福安小区烂尾楼!”
“这是?”
苏辰一眼睛泛红起来:“晓晨离家流浪的那几年,就住在那。”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被姜若何一把按了回去。
“你先留在这,免得你妈妈这边出什么差池,我现在就去烂尾楼看看,你等王阿姨到了再来找我会和。”
她走了,走前又回头看了看隔壁床,那碗鲜红欲滴的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