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一坐在妈妈冯庆兰的病床边,一夜没有阖眼。手机一直在床头充着电,他时不时就按亮了看一下,但始终没有动静。
暴雨依旧下得很狂,苏辰一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他和妈妈从垃圾场捡回苏晓晨的第一夜,也是下着这样的暴雨。
那是他们从原籍搬来江林生活的第三个月,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冯庆兰找到了工作,他们租了房子不再四处漂泊,但为了补贴家用,冯庆兰还是会每天早晚带上苏辰一一起,去垃圾场拾荒卖钱。那天清晨,苏辰一在两个黑色大垃圾袋中间发现了刚出生的苏晓晨,后来,他们就变成了一大两小的三口之家。
但带孩子真的是太难了。
4岁以前,苏晓晨是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而且小病人家还不稀罕生,一病必然是个大动作。冯庆兰和苏辰一这两个“奴才”,隔三差五就得守在医院轮流给苏晓晨侍疾,一通折腾下来,魂都没了一半。每每苏晓晨出了院,冯庆兰立刻就跟着病倒,苏辰一总是生等着他俩都痊愈了,才敢最后一个趴下。
冯庆兰琢磨着,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干脆背上苏晓晨,遍访江林市有名的老中医,挨个求人家帮忙调理苏晓晨的身体。起初效果也是若有若无的,后来不知是哪一味药吃到了点子上,一下激活了苏晓晨这个账号,萎靡的孩子欣欣然张开了眼,生命从此走向蓬勃壮大。
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苏晓晨的脸红起来了。
这本该是件好事,冯庆兰和苏辰一也确实舒心了一阵子,但很快,两个人就都笑不出来了。
这个名为苏晓晨的外来生物,仿佛之前只是个蛋,孵化了四年,如今才真正破壳长出来,沉睡的本性一朝苏醒,从此家中鸡飞狗跳,再无宁日。有人来做客,只见这屋里的摆设各有各的破,白墙皮抠成麻子脸,棉拖鞋扯成敞篷车,所有四个脚的家具都是瘸的,典型的浪狗拆家,于是很有把握地断言:“您家里养狗吧?”
话音刚落,就见苏晓晨颠颠跑过来,眼睛盯着沙发上的破洞放光,下一秒便伸手进去,一朵一朵往外揪海绵。
冯庆兰叹口气,指着苏晓晨无奈道:“要不你给客人叫两声吧。”
气氛一时陷入诡异,这时苏辰一在厨房切好了一盘水果端出来,他熟练地招呼客人们吃,然后更熟练地一把拎起苏晓晨,扛着就走。
苏晓晨趴在哥哥肩膀上,手里捧着被撕成碎渣的海绵递到嘴边,“呼”一声吹飞,拍手大乐:“下雪啦!”
两兄弟回房,徒留冯庆兰和客人在客厅无语凝噎。
客人看看切得仪仗队似的果盘,再瞅瞅快被掏成硬座的沙发,尴尬一笑:“也挺好的。”
“也挺好的”,这评价就很耐人寻味。众所周知,“好”是夸奖,“挺好”就差点意思,是略带勉强的夸奖,要是再加上个“也”,那就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了。冯庆兰明白,这是一种婉转的安慰,她两个孩子里至少还有一个是正常人,她得知足。但怕也是真的怕,苏晓晨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到处抠抠,冯庆兰真怕他哪天把家给抠成毛坯房。
兴许长大了能好点吧?冯庆兰这样哄自己。几年之后,她被现实教育得服服帖帖。
苏晓晨6岁上小学,和哥哥同校。因为有苏辰一这个青少年道德模范珠玉在前,老师们对苏晓晨满怀厚望,苏晓晨微笑着接受了老师们的期许,然后不到一个礼拜就让他们明白了什么叫“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
从此,冯庆兰成了老师办公室的常客,看见学校教务处的牌子就腿软,光是说“对不起”都快把嘴皮子抛光。教务处一共有七十八块砖石,这每一块,冯庆兰都用眼神抚摸过无数遍了,其中还二十三块已经出现了细碎的裂纹,否则她将如何度过这挨训的时间呢?
但她一个人要养活两个孩子,工作特别忙,老师喊她去趟学校,她也不是次次都能到,所以后来苏晓晨再闯祸,老师干脆让苏辰一代为传话,叫他务必将苏晓晨的恶行一五一十告诉冯庆兰,千万不能包庇。
苏辰一总是郑重点头:“放心吧老师,晚上回家我和我妈混合双打。”
那时候苏晓晨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有粉笔雕这种东西,如获至宝,转天就组织全班同学把讲台抽屉里的十盒粉笔全部围剿了。一个午休的工夫,班里粉笔灰堆成了沙漠,下午第一节课的老师一进屋,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海马来。
全班哄堂大笑,老师鼻子气歪,苏辰一被提到老师办公室,第八百次接受了汇报家长的任务。
“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回到家苏辰一便抓着苏晓晨开训,“你的东西你随便拆,我的东西你实在手痒也可以拆,学校的东西那是公家的,不能破坏!”
苏晓晨回嘴:“粉笔雕是艺术品!”
“兵马俑还是艺术品呢,我拿你糊一个?”
苏辰一七窍生烟,因为这个不省心的弟,他在学校头四年全白混,自从苏晓晨入学,苏家小孩在老师那里的含金量就忽高忽低,渐渐的,连他们班同学都开始拿这事笑话他。不光如此,他惦记着妈妈挣钱不容易,苏晓晨一闯祸,他就少不得要拿自己攒的零花钱去赔补,他吭哧吭哧攒半年,还不够苏晓晨败一次的。
他越想越气,勒令苏晓晨贴墙站好,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翻旧账,说完一件事捶一下墙,说完下一件事砸一下沙发,说完下下件事满地跺脚,揉着苏晓晨的脑袋痛骂:“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晓晨抗议:“揉小孩儿头长不高!”
“你长不高还是我长不高?”
“我!”
苏辰一放下心来,又揉了他一圈。
但闹着闹着,他似是收到某种信号,忽然面色一顿,然后飞速抱起苏晓晨,把他按在沙发上,抄起笤帚照着他屁股打了一下:“哭!”
苏晓晨一懵,哭啥?又不疼。
苏辰一急了:“快哭!”
苏晓晨怔愣片刻,终于在安静的间隙里听到了冯庆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当即明白哥哥的意图,嗓子一扯,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等到冯庆兰开门进屋,他已经哭得鼻涕泡比脸还大了。
“怎么了这是?”
苏辰一:“苏晓晨又在学校闯祸,我刚把他揍了。”
冯庆兰听到“闯祸”二字,当场就要应激,可听说小儿子挨了打,心里又不忍起来。
她扶起苏晓晨,转头问苏辰一:“你真把他揍了?”
苏辰一信誓旦旦:“真揍了!”
苏晓晨坐在沙发上,哭得直炸喉咙,冯庆兰一听就心揪揪着疼,伸手去掀苏晓晨的衣服:“给妈看看,打哪儿了?打坏了没有?”
苏辰一心里咯噔一下,完蛋,要穿帮。
不料苏晓晨反扑到冯庆兰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哭喊:“妈妈我再也不敢淘气了!”
苏辰一隔着肚皮都听到了冯庆兰心碎的声音。
果然,她连忙一叠声地“好了好了没事了”,抱起苏晓晨“哦哦”地转圈哄,哄了两圈又来劝苏辰一:“以后他闯祸你还是告诉我,我来收拾他吧。”
苏辰一点头答应,偷偷给苏晓晨使了个眼色。苏晓晨会意,把握着节奏慢慢止了哭,冯庆兰便放他下来,让苏辰一带他去洗脸。
水声响起,苏晓晨探头往洗手间门外瞄了一眼,回身小声对苏辰一说:“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