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八年,苏辰一以为,熬过了那一场劫难,以后会是风平浪静,他和妈妈、弟弟一家三口就可以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可是妈妈突然病倒了,需要钱救命,这节骨眼上,肖仪回国找到晓晨,说她得了绝症快死了,只要晓晨愿意给她送终,钱的事她全包。
“哥,我知道肖仪不是人,可她快死了,我也长大了,她不能再把我怎么样,你就让我去吧,让我救妈妈!”
苏辰一坚决不同意,苏晓晨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失声痛哭:“哥,八年前的事是我连累了你,是我欠你和妈妈的,我知道你们都不怪我,可是我每天都在愧疚,已经快疯了,只有救了妈妈,我才能解脱!”
他说的是实话,苏辰一也知道,所以他再没办法出言阻拦。
可晓晨现在失踪了,这一次难道又是肖仪所为?
一道闪电猝然点亮雨夜,远山传来沉闷的雷声。苏辰一掏出自己那个掉漆掉得跟鹌鹑蛋一样的二手手机,蓝光迸射出来,晃着他的眼睛。
他在联系人列表里翻着,最后停在了“姜若何警官”。
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这时候打扰她好吗?
可是他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晓晨不是任性的人,要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绝不会这么久都不回电话的。
没时间了!
他心一横,拨了出去,才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辰一?”
“姜警官!”乍然听见熟人的声音,紧绷了一夜的苏辰一差点掉下眼泪来,说话的声音都变调了,“姜警官,晓晨不见了!”
十分钟后,姜若何的车停在派出所门前,苏辰一湿漉漉地爬上副驾。
他坐进来关上车门,小声抱歉道:“对不起姜警官……”
他要“对不起”的事情有点多,大半夜把人吵醒,暴雨天害人家出门,现在又弄湿了座位。
姜若何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说正事。”
苏辰一也就不再矫情,细细说来:“今天早上,我和晓晨在家附近分开,我走路去人民医院照顾我妈,晓晨搭公交车去康圣医院陪肖仪。晚上十点多,我给晓晨打电话,他没接,我每隔几分钟就再打一遍,但是他一直不接。自从他去到肖仪那里,我每天早晚都要给他打电话,他是知道的,所以我害怕他出了什么事,就去康圣医院找他。
“可是康圣医院的人说,晓晨今天根本就没去,从早上八点二十分我们分开之后,他就失踪了!”
姜若何当机立断打电话给队里的图像侦查专员:“苏晓晨知道吧?调取丰禾社区公交站的监控视频,查他的动线。”
然后一脚油门,车子和地面擦出一声哨响,往市公安局的方向驶去。
----------------------------
姜若何今年三十六岁,是江林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一支队队长,也是江林市警务系统唯一的女刑警队长。她年少时容貌与其他少女并无不同,后来却越长越硬气,仿佛脸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一开口,秤砣一样的女低音,听着就生畏。
八年前肖仪掳走苏晓晨的那个案子,就是她查办的。
她对苏晓晨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或者说的直白点,这么多年,苏晓晨是唯一一个让她动了感情的人。至于这种感情是从何而来,只有她自己知道。
车子快到市局门口的时候,图侦那边有了结果:“姜队,查到了,苏晓晨是在今早八点三十四分到达丰禾社区公交站。”
苏辰一不由得身体前倾,紧盯着手机屏幕。
姜若何问:“他坐的是去康圣医院的车吗?”
“不是的,”图侦回答,“他根本就没坐车。”
苏辰一一怔。
“监控显示,他在站台停留了一分钟,但不是在等车,而是在等红灯。红灯变绿之后,他过了马路,往斜对面的综合市场走了。”
“然后?”
“过了二十多分钟,八点四十九的时候,他回到了站台监控范围里,手里提着好多东西,有一兜鸡蛋,一箱牛奶,还有方便面火腿肠什么的。他没有停留,直接往丰禾社区的方向走了,看样子像是回家。”
苏辰一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在家时晓晨说过,妈妈住院这么久,家里一直不开火,冰箱里除了一罐黄豆酱,什么都没有了,让哥哥好歹囤点吃食,回了家能有口饭吃。
苏辰一当时满不在乎地说没事,没想到晓晨还是上了心,转头就买了这么一大堆东西。
姜若何问:“那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丰禾社区的?”
图侦:“单从目前的图像侦查结果来看,苏晓晨没有离开丰禾社区。”
苏辰一心里一惊:“你是说,晓晨今天一直都在家里?”
姜若何手上发力,车子一个飘移停在了市局门口。
今天他们支队值班的人是副队长万里,姜若何打他的手机,那边迅速接起来。
“姐,睡不着吗?我给你讲个故事……”
“少扯淡,东西带齐,出现场!”
半分钟后,万里抱着工具箱跑出来,一把拉开副驾的门。
“后边去。”他对苏辰一说。
“后边去!”姜若何冲他吼。
“哦。”万里猫着腰钻进后座,警局里又跑出来一个年轻女警,是一支队新来的警员言欢。
她噼里啪啦踩着水跑过来,溅起一溜水花。
“头儿,我也去!”
姜若何一言不发,操控车子一记甩尾,冲入夜色。
行至半途,图侦再次打来电话:“姜队,为求稳妥,我们刚刚对丰禾社区周边的监控又进行了一轮排查,都没有发现苏晓晨的踪迹。我们基本可以确定,苏晓晨在综合市场买完菜回到家后,到现在都没有离开。”
姜若何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冷静地道了谢,车子却猛地一个推背,骤然加速往丰禾社区赶。
丰禾社区名叫“社区”,实际上称一声屯子也不冤枉。姜若何的车开到两百米之外就再也开不进去了,众人下车,踩着水一路小跑,横七竖八的电线铺开在他们头顶,老旧的路灯有进气没出气,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
苏晓晨的家在2区17栋603,众人上去的时候,这里看起来一切如常,周围的人家都在熟睡,走廊里只能听见雨声。
万里从苏辰一手中接过钥匙去开门,姜若何退后一步,从腰后摸出手枪。
苏辰一几乎不敢呼吸。
他迫不及待想要门快点打开,盼着这一阵开门的叮当声之后晓晨就出现了,可又害怕,害怕什么,他不敢说,不吉利的话不能说。
胆怯地等待一个或好或坏的结果,常常会等来一个不好不坏的结果,就像现在,门打开,里边是间空屋子。
万里“啪”地一下点了灯,小小的房子一眼望得到头。
“等等。”姜若何拦住要进门的万里,向前一指。
众人顺着她的指示看去,看到冰箱前面的地上堆着几个塑料袋,鸡蛋、牛奶、方便面和火腿肠,监控里苏晓晨买回来的东西,此刻尽数摆在那里。
不止如此,原本放在冰箱里的那罐黄豆酱,居然也被“请”了出来。
众人的目光一下集中在了那台豆绿色的老式冰箱上。
万里拍照留证后,姜若何穿上鞋套,戴好手套走进去,将一地东西轻轻移到旁边,打开了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
冰箱里面被洗劫过一般,空空荡荡,雪白的内壁布满了麻疹一样的水珠。
而在中间一层的隔板上,一块深红色、软肉一样的不明物体静静卧在那里,断端渗出小小一摊血水,沐浴着冷白光。
工作着的冰箱“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铁砂一样沉重。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缭绕的冷气,绵延不绝的噪音,蔓延开来。
事实证明,姜若何的预感一点都没有错。
后经市局法医处检验鉴定,这一块不明物体是一小块人体器官,说具体点,是属于苏晓晨的,八分之一个肝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