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款步而出,长老的态度已经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审视。
“二位请上座。”那长老空出主位,说话间连连点头、微微躬身,像是对刚才的倨傲表达歉意。
“请。”符清并不推辞,坦然接受。
修士的年岁就像巫族,不能以外貌论,那月巫长老见状,越发摸不准二人深浅,言语间不由得更加恭敬。
符清对之前长老的表现并不介意,反而非常理解他。换位思考,如果长老是个轻信之人,也难以担起一族之长的责任。
长老吩咐茶点招待,与符清边等边礼貌叙话,虽挂念幼子,有点心不在焉,但一来二去,愈发觉得这紫衣修士神清骨秀、谈吐不俗、见识非凡。而甘林却是个坐久了针扎屁股的主,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符清身后,气定神闲地给他编了一绺小辫。
那长老看了两眼,总觉哪里有些古怪,但因心里压着事儿,也没顾得上多想。
两盏茶过去,忽而里间传出声:“醒了,醒了!”一位家丁跑出来报信:“长老,小公子醒了!说要吃的呢!”
那长老闻言,登时站了起来,刚要往里走,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长揖拜谢:“二位高人!大恩厚德。我,我……”他喜极而泣,竟一时语塞。
符清将他扶起,道:“长老莫要如此。救得令郎还是他有这份机缘。只不过,现在高兴未免太早。”
那月巫长老闻言一愣,恭敬回道:“还望高人明示。”
符清声如丝弦:“此灵石便源于我师弟之秘境,虽暂救公子脱险,可保几日无恙,但并非长久之计。假以时日,今日之险必会再现。”那长老听后果然眉头又一点点皱起来了。
符清一弹拂尘:“况此石虽灵,终究力薄,仅救得一人脱险,然流华谷万千民众又该如何?”他略顿了顿,继续道,“兵者,不详之器。强取那玄穹山小小月井,比安顿于我师弟之秘境,孰优孰劣……呵,还须早做打算。”
那长老不语,眉头微蹙。
符清见他已然动摇,又紧一弦:“再者,那日巫人质之死,长老不觉得蹊跷吗?”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猛锤砸在长老心上。他们曾去查过,那几个日巫的人质绝非自杀。他也曾怀疑,是否有人在里面将水搅浑?那些有黑烙印的族人到底是不是为日巫所害?他也想过,流华谷灵力流失与天石真的有关吗?这桩桩件件,背后有何关联,到底是谁做的?可日渐衰弱的族人已经不能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弄清这一切。发兵,是不得已。而眼前的这两位,到底什么来路,是敌是友?
“全族迁徙毕竟重大,可否先安排一队先锋前去试试?若我族当真无福消受,也好有个反馈。免得坏了高人美意。”
还是不信任。
甘林脸一沉:“好啰嗦。秘境之间说来就来说回就回的吗?我开一次秘境得睡三天。不去算了。”就得有人唱个红脸促一下。
“诶,师弟语直,长老莫怪啊。”符清话虽客气,但并未否定甘林的话。
那长老头上像压了块铁板:“二位,请在此稍坐。待我于议事堂召集族内大巫,商议迁徙之事。”
符清淡淡道:“烦请长老与诸位大巫言明,若愿为我师弟作守境之民,还请尽快,我与师弟不会在此长留。”
议事堂中。
时间每过去一秒,就像一滴滚油烫在在座各位的心里。
走还是不走?此刻的抉择关乎全族生死存亡。
“为他守境千年,岂不是要世代为奴?”
“真教?你们听说过吗?什么来路?”
“这不重要,现在他们带来了生的希望,他们就是望舒大神派来的使者。”
“虽说是如此。可这两人深不可测,身份神秘。若是敌方的诱饵,他能救人,也能害人。我整族岂不是自投罗网?”
“你说得对,可还有其他选择吗?难道坐以待毙?”
“可流华谷毕竟是我们的根,我们或许还有机会找到天石,或许还有转机。”
“有机会?找天石?你确定谷内灵气丢失是因为天石?或许?每天多少族人丧命换一个‘或许’?”
“不若让他们其中一个先过去为质?”
……
不多时,那议事堂厚重的木门吱呀呀重新开启,长老及其座下八位大巫都返回待客厅与“二位高人”一一见礼。他们不是不知好歹的,只是,全族的命,他们赌不起。可赌不起还得赌!他们反复权衡,纠结无比,最终还是达成决议:全族迁徙,换取生机。只是……
又是那羽扇青年,他上前一步,作揖道:“我族生于此,长于此,未知新境如何,此番全族迁徙,不免忐忑。”他望向符清,“能否请这位高人先同我等前去,也好解我……”
“啪”,甘林拍桌子骂街:“你也不掂掂深浅。你动他一下试试?真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我师兄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他答应我做成这个功德就跟我在一起。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管这破事。你们长老都没说什么,你倒好意思让他当人质?”他转向符清,“做什么破功德?跟我吃香喝辣逍遥自在不好吗?”
那长老和几位大巫被他这一番惊雷似的言论轰得面面相觑。
符清则嘴角微弯。
那羽扇青年素来为月巫智囊,没见过这么撒泼风格的“高人”,被甘林一通抢白,脸一阵红,一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