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沉,玉兔东升,山间雾气渐起。
甘林感觉今天的信息量太大,有点儿消化不良。他在院子里一边绕墙根转圈,一边念叨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忘我守一,六根大定……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最后,他长吁一口气,敲开了符清的门。
符清长发未束,如墨色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些微湿气,飘着股清新的洗发水的味道。他穿着深紫色丝质睡衣,衬得脖颈和锁骨处的肌肤愈发白皙剔透。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中透出的岁月历练,会让人觉得眼前这位就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年轻人。
他笑脸相迎,看上去心情不错,给了个“请进”的手势。
这么多天了,甘林第一次进了符清的房间,还一进就是卧室。
房间雅致简洁,没有过多装饰。空气中弥漫着与符清身上相似的、淡淡的冷冽清香。
符清径直走向床榻后的砌石墙面,“咚、咚、咚”屈指在几块墙石上叩了几下。“咔嚓、咔嚓”墙内一阵机括声微响,一块石面随之凸出,竟是一个秘格。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绢袋,坐在床沿,又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身边:“过来。”
甘林拘谨地挨着他坐下,感觉鼻间萦绕的都是符仙儿洗发水的清香。
符清搓开绢袋,从里面掏出一块口香糖大小的丝绢,一折一折展开,越来越薄,摊到最后竟有半张床那么大,是一张地图。他指着上面莹莹发光的一些红色光点:“这就是舆图。每一个血脉回归,上面的光点就由绿变红。”
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吐气如兰。甘林觉得奇怪,自己在宿舍跟哥们儿光膀子勾肩搭背的也没怎么样,这会儿衣着整齐、规规矩矩的,耳根子倒有点热。
“十四年前,你那个光点亮了。不同的是,它还能发出紫色的光。从你现在的年纪推算一下,那时你应该八岁。”
八岁?甘林心下一动,难怪,那个梦。
“你们那个小院木门上的图腾是什么意思?”甘林忽然插了句。
符清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那个,是了,你也能看到。说实话,我并不知它是什么。我曾翻遍玄穹山古籍,没看到过有关这个图案的任何记载。所以,它是图腾还是其他什么标记我并不确定。”他一抬眉,“突然问起,莫非你八岁那次觉醒与之有关联?”
真太敏锐了!甘林觉得,如果跟符清是友非敌,那将会非常愉快。反之,就要时刻戒备了。于是,他决定先隐瞒梦境的事,只道:“我入职信蜡封就印着这个。”
符清疑惑皱眉:“哦?……那个蜡封还有吗?我想看看。”
甘林一拍大腿:“嗐,抠了。”
符清凝视甘林,把“不信”俩字写在脸上。他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它是另一个只有你我可以看到的东西。”
甘林没接话茬,祭出翻篇儿大法:“不说这个了,你们那个‘鼎试’又是怎么回事?”
符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也从善如流地解答:“那个两仪鼎,在我醒来前就已经在那里了。金的那个,我们叫它定珠,顾名思义是不动不转。但无人知晓,我作为第一个鼎试的巫师,鼎象却显示银珠绕转,但金珠……自旋。”
甘林点头,这老狐狸,倒也算坦白。
“所以,当得知你的鼎相为‘双星互旋’时,我就决定帮你遮掩,势必要将你留下。”符清目光落在甘林脸上,带着毋庸置疑的认真。
“你再看这个。”符清将舆图翻过来,只见背面一串小字,写着“天书藏于玄穹”。他指着“天书”俩字,道:“自从我感应到那个房间的箱子,并确定其不为其他日巫所见的时候,我就知道那就是‘天书’。”
独自一人,经年日久背负着一个饱含未知谜团的秘密是一种什么感受?日复一日小心翼翼地隐藏,于夜深人静时反复思索那份无人可诉的茫然与孤寂。甘林设身处地,感觉换了自己,未必能挨过那漫长岁月的煎熬。
“日巫、月巫,在我觉醒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天书写了什么?它为何会藏在玄穹山?影九说的那两位指引月巫寻找天书的‘高人’是谁?你、我又是什么身份?”符清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甘林心上,“要查的东西太多了,但我想查。甘林,我需要盟友。你愿意吗?”说完,他伸出手,紫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甘林。
甘林觉得,符清是懂给人下蛊的。他的眼神带着真挚的期盼,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如果拒绝他自己就是个混蛋。
但是,这家伙为了确定自己“钥匙”的身份,下起套儿来也是毫不手软的。不过,终究并未造成实质伤害,其情可悯。
事实上,不只是符清需要自己,自己何尝不需要符清?有了他在玄穹山的地位和帮助,无论保守秘密还是查清真相都会方便许多。可符清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当筹码。单从这一点,即便他是揣度人心故意如此,也实在是讨厌不起来他。此人勉强算个可以共舆而驰、同舟共济的人。
那么这个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