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林清弦,自傍晚从画展回来,就没怎么开口。
她坐在言思筝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边的筷子,目光落在面前的排骨汤上,却没什么焦点。
言思筝几次抬眼看她,想开口问些什么,对上的却是她匆匆错开的视线,那躲闪的弧度太明显,像是生怕撞破什么藏不住的心事。
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言思筝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心里那点在画展上就没散干净的别扭,又悄悄漫了上来。她伸手想碰一碰林清弦的手背,指尖悬在半空中,却又犹豫着收了回来。
满室的热闹里,偏偏圈出了一小块沉默的角落。
林芸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手里的稿纸往桌上一拍,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林清弦身上:“对了清弦,你什么时候搬回家住?老家里外面两头跑太累人了。”
这话一出,言晟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中,转头看向林清弦,眼神里带着几分探询和温和的期待。言思筝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越过热气,直直落在林清弦低垂的眼睫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林清弦指尖的筷子轻轻一颤,几粒米饭掉落在洁白的瓷碗边缘。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的不是言思筝带着焦灼的视线,也不是母亲林芸满含期待的目光,而是言晟那双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盛着暖黄的灯光,瞳仁是浅淡的褐色,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耐心,像是在等她整理措辞。
林清弦竟在这过于专注的注视里,竟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目光下意识地往言思筝的方向偏了偏。
言思筝看着她的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林阿姨,姐姐她最近忙,搬来搬去太折腾了。再说了,我正想过两天搬去她公寓住一阵子,正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两道声音突然同时响起来,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撞在一起。
林清弦猛地抬眼,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不行,我公寓那边……”
言晟也放下了手里的汤勺,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不行。”
三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余下的半截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言思筝愣住了,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清弦。她看见林清弦眼神里带着点慌乱,像是生怕她把话说透,又像是藏着什么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思。而对面的言晟,正看着她们俩眉头紧锁,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林芸也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她们三个,佯嗔道:“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一个个的,抢着说话,我这耳朵都快听不过来了。”
言思筝张了张嘴,想把剩下的话说完,却看见林清弦偷偷用脚尖碰了碰她的鞋尖,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饭散场时,林芸挽着袖子去厨房收拾残局,言思筝刚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开口说送林清弦回公寓,就被一道温和的声音抢先了。
“清弦,我送你回去吧。”言晟擦着手从洗手间出来,目光落在林清弦身上,带着不容推辞的妥帖,“太晚了,你们俩我不放心,正好也想跟你聊聊。”
言思筝的动作顿住,握着外套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向林清弦,对方也正抬眼望过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跟叔叔客气什么。”言晟笑了笑,率先迈步走向玄关,拿起车钥匙晃了晃。
林清弦朝言思筝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言思筝冲她挤了挤眼睛,又悄悄比了个“到家告诉我”的口型。
林清弦点点头,攥着外套的手指松了松。
言晟已经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他替林清弦拉开门,又细心地叮嘱:“外面风大,把外套穿上别着凉了。”
玄关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和言晟沉稳的身影并排着,慢慢消失在门外。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言思筝站在原地,指尖的外套滑落到臂弯里,心里那点别扭又翻涌上来乱得没着落。
两人一前一后地坐进车里,轿厢里的灯光白得晃眼。言晟看着显示屏上的地址,忽然开口:“刚才?”
林清弦垂着眼轻声道:“最近公司确实挺忙的,而且我租了半年,我会和妈妈沟通好的。”
“搬不搬回家住是一回事。”言晟的声音很轻“你妈妈也是担心你一个人住不方便,不过叔叔倒是觉得,年轻人有自己的空间挺好的。”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林清弦,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探究,“今天你们一起去看画展了?”
林清弦猛地抬起头“妈妈也去了,我们仨一起去的。”
言晟想了想“我知道,你不用有压力。”说完他伸手打开车载蓝牙,舒缓的轻音乐流淌在车厢里,衬得这路上的沉默都多了几分柔和。
一首歌过去后,林清弦也平静下来“叔叔我会处理好的。”
言晟点点头,两个人就都没再继续开口。
夜色像浸了水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窗户上。言思筝陷在柔软的床褥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躺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解锁键被指尖摩挲得发烫,聊天界面停留在她发的那句“到家了吗?”,下面空荡荡的,连个标点都没有。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不紧不慢地滑过十点的刻度。言晟回来都一个小时了,玄关处的换鞋声,她听得一清二楚,可属于林清弦的那条消息,迟迟没有跳出来。
她蜷了蜷腿,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似乎传来林清弦身上的那股气息,若有若无的让她心里的空落又漫上来几分。
今天的一幕幕在眼前晃过,像剪碎的胶片,它拼凑不出完整的答案,只搅得人心烦意乱。
她又一次抬手,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拨过去吗?
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心急?会不会她在洗漱?
无数个念头缠上来,她咬了咬下唇,再次泄了气,指尖一松屏幕再次坠入黑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