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蔚檬说要带秦明去尝尝“老刘羊汤”。蔚父听了,也要一起去:“正好,我也馋了。”
“老刘羊汤”在县城东头,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生意极好。门口支着口大锅,里面熬着奶白色的羊汤,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半条街。
三人进去时,刚好有一桌空位。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看见蔚父,笑着招呼:“老蔚来啦?这是……闺女回来了?”
“嗯,带闺女和她对象来尝尝你的手艺。”蔚父说。
老板看向秦明,上下打量一番:“小伙子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羊汤可是一绝!”
秦明点头:“听说了。”
三碗羊汤很快端上来。粗瓷大碗,汤色奶白,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羊肉切得薄厚均匀,羊杂处理得干净,没有腥膻味。配着刚烤好的烧饼,外酥里软。
蔚父是老客,熟练地掰开烧饼,泡进汤里。蔚檬也照做。秦明看着他们的动作,学样掰烧饼,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汤很烫,秦明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下去。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羊肉特有的鲜香和淡淡的胡椒味,一路暖到胃里。
“怎么样?”蔚檬问。
秦明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味,然后说:“汤体醇厚,估计熬煮时间超过八小时。羊肉选材应该是本地山羊,肉质紧实。温度……大概75度,刚好。”
蔚父笑了:“行家啊。老刘这锅汤,真是从天不亮就开始熬,火候从来不变。”
老板正好过来添汤,听见这话,乐了:“老爷子懂行!我这汤,二十多年了,就这个味!”
秦明抬头看向老板:“您这汤里,除了羊肉羊骨,是不是还加了鲫鱼?”
老板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嘿!小伙子厉害!这都能尝出来?是加了鲫鱼,提鲜的!一般人可吃不出来!”
“不是尝出来的。”秦明说,“汤色奶白到这个程度,通常需要脂肪和胶原蛋白充分乳化。单纯羊肉羊骨,很难达到这个效果。加入鱼类同熬,鱼肉中的蛋白质能促进乳化,汤色会更白,口感也更醇厚。”
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拍着秦明的肩膀:“学问人!真是学问人!这碗汤,我请了!”
蔚父在一旁看着,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从羊汤馆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小城的街道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蔚父走在前面,背着手,步伐不紧不慢。蔚檬和秦明跟在后头。
“我爸好像挺喜欢你。”蔚檬小声说。
秦明“嗯”了一声:“叔叔人很好。”
“他平时话不多的。”蔚檬说,“今天跟你说了不少。”
秦明没说话,只是脚步放慢了些,等蔚父走远一点,才轻声开口:“你爸下棋的时候,我测了空气质量。”
蔚檬一愣:“什么?”
“公园棋摊那里,PM2.5数值比旁边跳舞的区域高15%。”秦明说,“因为几个老爷子都抽烟。但你爸不抽。他坐的位置,是上风口。”
蔚檬停下脚步,看着秦明。
秦明也停下来,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很亮。
“数据不会说谎。”他说,“你爸用他的方式,在照顾自己的健康,也在照顾身边的老伙计。”
蔚檬鼻子忽然一酸。
她知道父亲戒烟很多年了,也知道那几个老棋友都抽烟。但她从来没想过,父亲每次下棋时特意选的位置,背后有这样细心的考量。
而秦明,这个才来了不到两天的“外人”,用他的仪器,用他的数据,看到了这份她从未察觉的温柔。
“秦明。”她声音有点哽。
“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看到这些。”
秦明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微凉,但触碰很温柔。
“该我谢你。”他说,“让我看到这些。”
前面,蔚父发现两人没跟上,停下脚步回头:“走啊,愣着干嘛?你妈该等急了。”
“来了!”蔚檬应了一声,拉起秦明的手,快步追上去。
秦明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反手握紧了她的。
三人并肩走在冬日黄昏的小城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回到家,蔚母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简单,但温馨:中午剩的酸菜排骨热了热,炒了个青菜,蒸了锅米饭。
饭桌上,蔚父问起秦明的工作,问得更细了些。秦明一一回答,不夸大,不回避困难,也不刻意卖弄专业。
蔚母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话问几句生活上的事:“你们在那边,自己做饭吗?”“房子租的?贵不贵?”“平时加班多不多?”
秦明都耐心回答。说到房租时,蔚母皱了皱眉:“那么贵?还不如回家来,房子现成的。”
蔚檬赶紧打岔:“妈,我们在那边挺好的。”
蔚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明显有心疼。
饭后,秦明主动提出帮忙洗碗。蔚母不让,但拗不过他。蔚檬也进了厨房,三个人挤在小小的空间里,一个洗,一个清,一个擦。
水声哗哗,碗碟碰撞。蔚母看着秦明熟练的动作,忽然说:“小秦啊,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实诚孩子。檬檬她……性子直,有时候倔,你多担待。”
秦明正在擦一个盘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阿姨,蔚檬很好。她……让我的数据有了温度。”
蔚母愣了愣,没太听懂,但看着秦明认真的表情,笑了:“行,你们好就行。”
晚上,蔚檬和秦明又是在她房间里打地铺。
灯关了,黑暗笼罩下来。蔚檬躺在床上,听着秦明在地铺上均匀的呼吸声,忽然开口:“秦明。”
“嗯。”
“明天……我们去看看我爷爷奶奶吧。他们葬在城郊的公墓。”
秦明沉默了几秒:“好。”
“我爷爷以前是棉纺厂的工人,奶奶是小学老师。”蔚檬轻声说,“我小时候,他们最疼我。爷爷会给我做木头小车,奶奶会给我织毛衣。后来我上大学,他们陆续走了。我爸说,爷爷走之前,还念叨我什么时候带对象回去给他看。”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黑暗中,传来秦明起身的声音。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隐约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
“蔚檬。”他叫她,声音很低。
“嗯。”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我会告诉他们,你过得很好。还会告诉他们,我会好好照顾你。”
蔚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颤抖。
秦明伸出手,很轻地、试探性地,放在她肩上。手掌温暖,力道沉稳。
“别哭。”他说,“数据支持这个结论:你被很多人爱着,现在,将来也是。”
蔚檬哭得更厉害了。
但这次,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彻底懂得、被全然接纳的释放。
秦明就那样蹲在床边,手一直轻轻放在她肩上,等她哭够了,哭声渐渐平息,才低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蔚檬吸了吸鼻子,哑声说:“你回去睡,地上冷。”
“不冷。”秦明说,“地暖温度24度。”
蔚檬笑了,又哭了:“你个傻子。”
秦明没反驳,只是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起身,回到地铺上躺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蔚檬在泪水和温暖交织的情绪里,慢慢沉入睡眠。
这一次,她知道,无论未来遇到什么,都有一个会用数据记住她心跳温度的人,陪在她身边。
而这个人,此刻就睡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在她从小长大的家里,在她父母认可的目光里。
这个年,好像突然有了不一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