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蔚檬是被窗外的叫卖声吵醒的。
“豆腐——热乎的豆腐——”
“换纱窗换纱窗——”
熟悉的吆喝声,带着北方小城清晨特有的粗粝和鲜活,穿透不算厚的玻璃窗。蔚檬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裂纹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家里。
然后她听见了轻微的、有规律的呼吸声。
不是父母房间的方向。
她侧过头,视线越过床沿。地铺上,秦明还睡着。他睡姿很规矩,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被子盖到胸口,边角都整理得一丝不苟。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青黑,和微微蹙着的眉头——连睡觉都在思考什么难题似的。
蔚檬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老房子的地暖很足,地板温温的。她蹲在地铺边,看了秦明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想抚平那道褶皱。
手指还没碰到,秦明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蔚檬的手僵在半空。秦明刚醒,眼神还有些迷茫,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环境,才慢慢清醒过来。
“早。”蔚檬收回手,有点尴尬地站起身。
“早。”秦明也坐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看了看手机,“六点二十。你平时在家也醒这么早?”
“被吵醒的。”蔚檬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楼下,卖豆腐的三轮车正慢悠悠地骑过,车斗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秦明跟着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条熟悉的、对蔚檬而言却完全陌生的街道。
“这就是你说的菜市场?”他问。
“嗯。五点半就开始了。”蔚檬指着远处人头攒动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顺便吃早饭。”
秦明点头:“好。”
两人洗漱完,轻手轻脚地出门。蔚父蔚母的房门还关着,里面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
清晨的小城冷得扎人。干冽的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蔚檬裹紧了羽绒服,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秦明走在她身侧,没说话,但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两个暖宝宝,撕开包装,递给她。
蔚檬接过,贴在腰后。温热的触感慢慢扩散开。
“你怎么还带着这个?”她问。
“备用。”秦明简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便携温湿度计,测了一下,“气温零下七度,风速三级,体感温度零下十二度。湿度28%。”
蔚檬笑了:“秦工,你这是在给我老家做环境评估吗?”
秦明收起仪器,认真地看着她:“了解环境,才能更好地适应。”
菜市场比蔚檬记忆中更热闹了。狭窄的过道两侧挤满了摊位,蔬菜水灵鲜亮,肉案上挂着半扇猪,鱼在盆里扑腾,活禽在笼子里咕咕叫。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腥气、生肉味、油炸食品的香气,还有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
蔚檬熟门熟路地带着秦明穿梭在人群里。卖豆腐的阿姨认出她,笑着招呼:“檬檬回来啦?这是你对象?”
“王姨早。”蔚檬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这是秦明。”
“小伙子精神!”王姨打量着秦明,舀了一大块热豆腐装在塑料袋里,“来来,尝尝刚出锅的!”
秦明道谢接过,手指碰到滚烫的塑料袋,下意识缩了一下,却没松手。他用指尖捏着袋口,等温度稍降,才递给蔚檬:“小心烫。”
蔚檬接过,撕开一个小口,热气混着豆香涌出来。她掰了一小块递到秦明嘴边:“尝尝。”
秦明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豆腐软嫩,带着原始的豆香和淡淡的卤水味。
“怎么样?”蔚檬问。
“含水量82%,蛋白质含量应该不低。”秦明认真评价,“口感细腻,温度刚好。”
王姨听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檬檬,你这对象是搞研究的吧?说话真逗!”
蔚檬也笑了,拉着秦明继续往前走。他们在炸油条的摊子前买了刚出锅的油条,在豆浆摊要了两碗热豆浆,又买了几个包子。秦明坚持付钱,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两人拎着早餐往回走。蔚檬边走边吃油条,金黄的油条外酥里软,咬下去“咔嚓”作响。秦明一手端着豆浆,一手拿着包子,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你家这边,”秦明忽然开口,“食材新鲜度很高。”
“小地方嘛,很多东西都是本地种的养的。”蔚檬说,“以前觉得土,现在在大城市待久了,反而觉得这种新鲜难得。”
秦明点点头,没说话,但目光扫过路边那些摊贩,扫过他们冻得通红却满是笑容的脸,扫过那些还沾着泥土的蔬菜。
回到家,蔚父已经起了,正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蔚母在厨房准备午饭——过年就是这样,一顿还没吃完,下一顿已经在准备了。
“这么早就出去了?”蔚父看见他们拎着早餐回来,问。
“去菜市场转了转。”蔚檬把豆腐递给母亲,“王姨给的。”
蔚母接过豆腐,看了看秦明:“小秦还习惯吗?咱们这小地方,跟大城市没法比。”
“很习惯。”秦明说,“生活气息很浓。”
蔚母笑了:“什么气息不气息的,就是人多热闹。你们先吃早饭,我这儿马上就好。”
吃过早饭,蔚檬打算带秦明去县城里转转。蔚父听了,放下报纸:“我也去。正好去趟公园,老李约了我下棋。”
于是三人一起出门。
县城的公园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假山、亭子、结了冰的人工湖,还有一大片空地。冬天,树木光秃秃的,草坪枯黄,但人不少。有慢跑的年轻人,有遛狗的中年人,更多的是一群群老年人——打太极的、跳舞的、唱戏的、下棋的。
蔚父一到公园,就直奔角落的棋摊。几个老头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蔚父,笑着招呼:“老蔚,可算来了!这是你闺女?哟,还带了个小伙子?”
蔚父简单介绍了一句:“我闺女,这是小秦。”然后就坐下,摆开棋盘,专注起来。
蔚檬和秦明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秦明不懂象棋,但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在蔚檬耳边低声问一句规则。
“你爸棋风很稳。”看了一会儿,秦明说。
“你怎么知道?”蔚檬惊讶。
“落子间隔平均12秒,最长不超过20秒,最短不低于8秒。每步都经过计算,没有随手棋。”秦明低声分析,“防守严密,进攻不冒进。”
蔚檬笑了:“你还计时?”
“习惯。”秦明说,“数据能反映很多信息。”
正说着,旁边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了。是那首熟悉的《最炫民族风》。几十个阿姨迅速聚集,随着音乐扭动起来。动作整齐划一,脸上洋溢着笑容。
蔚檬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看见了母亲。蔚母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第一排中间位置,跳得特别起劲,动作幅度大,表情生动。
“那是我妈。”蔚檬指着说,“跳得最好那个。”
秦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阿姨节奏感很好。动作标准度目测85%以上,明显是领舞。”
“领舞?”蔚檬仔细看了看,还真是。母亲时不时会回头看看后面的同伴,做个示范动作,或者用眼神提醒节拍。
音乐换了一首,是慢节奏的《茉莉花》。舞步变得舒缓,动作更注重美感。秦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首曲子,平均心率应该比刚才那首低15到20。”
蔚檬转头看他:“这你也能测?”
“音乐节奏和运动强度有相关性。”秦明解释,“快节奏音乐下,运动强度通常更大,心率也会更高。”
蔚檬听着,心里涌上一股奇妙的感受。秦明用他特有的方式,在理解、在解读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这个世界。那些她习以为常的画面——父亲的棋局、母亲的舞蹈、清晨的菜市场——在他眼里,都变成了可以分析、可以理解的数据和规律。
这让她觉得……安全。好像无论多复杂、多琐碎的生活,在他那里,都能被梳理得清清楚楚。
跳完舞,蔚母走过来,额头上还有细汗,脸上红扑扑的。看见他们,笑着问:“看什么呢?”
“看您跳舞。”蔚檬递过保温杯,“跳得真好。”
“瞎跳。”蔚母接过水喝了一口,看向秦明,“小秦见笑了吧?我们这些老太太,就爱蹦跶。”
“没有。”秦明认真地说,“舞蹈对心肺功能、关节灵活性、情绪调节都有益处。阿姨您节奏感很好,动作标准度高,锻炼效果应该不错。”
蔚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你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走,回家吃饭,今天我炖了酸菜排骨!”
午饭很丰盛。酸菜排骨炖得软烂入味,粉条吸饱了汤汁。还有蔚母拿手的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秦明吃了两碗饭,每一道菜都认真品尝,并且给出了“数据化”的评价:“排骨炖煮时间应该超过两小时,肉质纤维完全软化。酸菜发酵程度适中,酸度平衡。”
蔚父听了,难得地笑了:“你这孩子,吃个饭还做实验呢?”
秦明有点不好意思:“职业习惯。”
“习惯好。”蔚父给他夹了块锅包肉,“做人做事,就得认真。”
蔚母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