嗔却只是将舌剑轻轻一转。
“噗”的一声闷响,风栖的剑气如泥牛入海,竟被舌剑尽数吸收。紧接着,舌剑反震,一股更为磅礴的怨毒之力倒卷而回!
风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塌半堵残墙才停下,嘴角溢血,妄虚剑脱手落地。
“师兄!”木垚许想冲过去,却被几条舌刃拦住去路。
稷临终于拔剑了。
他的剑很普通,铁鞘,木柄,无穗无饰。但当他缓缓抽出剑身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凛然正气弥漫开来——那剑身竟是纯白如玉,光润内敛。
稷临不答,只将剑平平举起,剑尖遥指嗔。
“此剑无名,专斩邪妄。”他淡淡道。
嗔身上发出大声的尖啸。他双手握紧舌剑,身形忽如鬼魅般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稷临头顶,舌剑挟万钧之势劈下!
稷临不闪不避,抬剑上迎。
双剑交击之时,无数细细弱弱的哭泣,咒骂,嘶吼,哀嚎那些被嗔吸收的嗔怒之念,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化作音浪席卷四方!
黎佑和小婴捂住耳朵,仍觉头痛欲裂,稷临的剑却在发光。
纯白剑光温柔而坚定地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负面之音如冰雪消融。剑光越来越盛,竟渐渐压制了舌剑的暗红光泽。
嗔面具下的眼终于露出惊色。他想要撤剑,却发现舌剑被一股无形之力黏住,竟抽不回来!
稷临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局外人一般:“嗔念再盛,终是虚妄。你以人心嗔怒为食,却不知人心之中,亦有清正之光。”
话音落,他剑身一震。
“咔咔咔……”
细密的碎裂声从舌剑上传来。那巨剑从剑尖开始寸寸崩解!每崩碎一点,便有一缕黑气逸散,黑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发出不甘的嘶嚎,最终消散于剑光之中。
嗔厉啸一声,弃剑后撤。他双袖齐挥,剩余舌刃尽数射出,却不是攻向稷临,而是射向黎佑与小婴!
“卑鄙!”
风栖怒骂,强提一口气想去救援,却牵动内伤,又吐出一口血。
莫邪离得最近,他毫不犹豫地闪身挡在黎佑身前,但舌刃太多,太密,太急——
“嗤!”
一条舌刃刺入莫邪左肩。他身形一晃,却半步不退,右手剑势更急,又将袭来的舌刃斩断!
稷临眼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留手,白玉剑脱手飞出,于空中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转眼化作六十四道剑影,结成剑阵,将嗔团团围住!
六十四道剑影同时嗡鸣,剑光交织成网,缓缓压下。
嗔被困阵中,左冲右突却总被剑光逼回。他身上开始冒出缕缕黑烟,那是嗔毒被剑阵炼化的迹象。
“我不甘心!人心嗔怒不绝,我不会消失,终究会回来的!”
嗔的声音越来越弱,身形也渐渐透明。
稷临蹙着眉摇摇头,道:“你错了。嗔念可生,亦可化。今日破你,非为灭尽嗔怒,此证明,人心虽有暗面,亦能择光而行。”
最后一道剑光落下。
嗔的身影也随之化作黑烟,随风而散,那半张玄色面具,“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小巷恢复了色彩。
昏黄的天空,斑驳的墙面,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
只有满地狼藉,和众人身上的伤,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师兄,我助你疗伤。”木垚许脸色苍白地对风栖说道。
风栖捡回妄虚剑,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这长舌怪,临死还要阴我们一把……莫邪,你怎么样?”
莫邪低头去看,那舌头刺入身体后便化作黑水。他封住伤口周围穴道,摇了摇头,道:“无碍。”
稷临收回白玉剑,走到那面具前,俯身拾起。
面具触手冰凉,上面竟有两行文字。他轻声念道:“嗔由心生,亦由心灭。痴妄接踵,轮回不止。”
话音未落,面具忽然化作飞灰。
与此同时,周遭景象开始扭曲,碎裂。
青石板路变成松软的泥土,两侧屋舍化作嶙峋怪石,天空由昏黄转为一种迷蒙的灰白。
耳边传来潺潺流水声,还有那神秘的若有若无的歌声?
“嗔境已破?这是……又换地方了?”风栖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此刻置身于一处山谷之中。
谷中雾气氤氲,怪石林立,石缝间生着颜色妖异的花草,与贪境不同的是,那花草给人带来的不是舒适感,而是突兀地诡异。
一条小溪从他们身边蜿蜒流过,溪水清澈,能瞧见那底层的泥沙与鹅卵石,却映不出人影。
最诡异的是那歌声。
是个女子在唱,嗓音柔媚入骨,歌词却含糊不清,只听出反复吟唱着“莫忘……莫忘……”,听得人心头发慌,神思恍惚。
“痴境。”稷临收起剑缓缓说道,“贪嗔幻境,我们已过,这一关‘痴’,不为最棘手之境也绝不是容易度过的。”
“痴?痴傻的痴?”
“是执迷不悟的痴。”黎佑目光望向雾气深处,轻声道。
“贪是欲求,嗔是怨怒,痴则是……沉溺幻梦,不愿醒来。”
她话音刚落,雾中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盖着喜庆的红盖头,身姿袅娜。她手里竟提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却用朱砂画着个大大的“囍”字。
女子走到溪边,停下脚步。她缓缓掀开盖头一角,露出一截白皙下颌和嫣红嘴唇。然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溪水,嫣然一笑。
“郎君,你终于来迎我了。”
声音甜得发腻,却让人脊背发凉。
因为溪水倒影中,除了她自己,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