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崇文馆时,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却让人清醒。
武明空没有回尚宫局,而是去了左武卫衙署。杜荷正在校场练兵,见她来,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他还在为那夜的争执难过。
“杜荷,”武明空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们成亲吧。”
杜荷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们成亲。”武明空重复,声音很稳,“尽快。最好在文成启程之前。”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杜荷看了她很久,终于确定她不是开玩笑。他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笑声爽朗响亮:“真的?你愿意了?”
“愿意。”武明空搂着他的脖子,也笑了,“但有个条件,成亲后,我还是要做事。不能困在后宅里。”
“好!都依你!”杜荷放下她,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我明天就去请大哥提我要娶你这事情,不,今天就去!”
“没事,不着急,等你休假回家再提即可,我会一直是你的。”武明空抱紧杜荷。
看着他欢喜的模样,武明空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李治说得对,在这深宫里,没有中立之地。既然要选,就选那个真心待她、尊重她、愿意与她并肩而行的人。
至于李泰,她要让他知道,她武明空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城的朱墙碧瓦,也覆盖了所有暗涌的算计。冬天最冷的时候到了,可有些人的春天,却已经提前来临。
而在清暑殿,文成正在灯下写一封长信——是给松赞干布的。她详细列出了启程前需要准备的清单:书籍、工匠、药材、种子……还有她这一路想要考察的州县,想要会见的官员。
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赞普曾说,高原的星空值得一看。如今我终于要亲眼去看了。”
窗外,朔风呼啸。但文成心中一片宁静。前路漫漫,山高水远。可她已不再害怕。因为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路。是她想要飞的天空。
腊月,长安城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包裹。太极宫的飞檐下挂满了冰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年关将近,宫中的事务却愈发繁忙。文成公主开春赴吐蕃的筹备,各州县的年终奏报,还有日益复杂的朝堂暗涌,都压在御案上,也压在那些辅助处理政务的人肩上。
杜荷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午后,回了一趟杜府。马车碾过朱雀大街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怀里揣着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支他攒了三个月俸禄才买下的赤金点翠步摇,打算送给武明空作新年礼物。他想好了,今天就跟大哥提成亲的事。
杜府的正堂燃着炭火,暖和得让人一进门就想卸下披风。杜构正在看一份邸报,见弟弟回来,抬眼扫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有事?”
这个大哥总是这样,话不多,却好像什么都能看透。杜荷在炭盆边搓了搓手,酝酿着开口:“大哥,我想……娶亲。”
杜构放下邸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哪家的姑娘?”
“武明空。”杜荷说出口后,反而放松了些,“就是陛下身边的那位女官,现在晋了尚宫局副使的。”
堂内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仆人扫雪的沙沙声。
杜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才缓缓道:“这桩婚事,现在不合适。”
杜荷心头一沉:“为什么?她虽出身不高,但如今得陛下器重,才学品性都是一等一的。而且我们两情相悦……”
“正因为她得陛下器重,才不合适。”杜构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二郎,你坐下来,听我说。”
杜荷依言坐下,心中却七上八下。
杜构看着他这个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弟弟,眼神复杂:“你可知武明空现在是什么身份?她不是普通的女官。她经手的是各州密报,参与的是朝堂议事,连文成公主赴吐蕃的一应筹备,陛下都交给她协理。说得直白些,她是陛下的眼睛、耳朵,是陛下信任到可以托付机要的人。”
他顿了顿,见杜荷想开口,抬手制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正因如此,娶了她对杜家有利。但你想过没有,陛下为何要用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做这些事?就是因为她没有家族牵绊,只忠于陛下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