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乐却无半分受宠若惊,大大方方在李世民右侧坐下,还顺手接过内侍呈上的酒壶:“二哥,我替你斟酒。”
这一声“二哥”,叫得自然又亲昵。李世民笑了,端起金杯:“这第一杯,该朕敬你。十七妹这些年在外奔波,为社稷除奸,辛苦了。”
“不辛苦。”李常乐举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能替二哥分忧,是常乐的福分。”
君臣对饮,其乐融融。但武明空敏锐地注意到,席间有几道目光意味深长。太子李承乾垂眸盯着杯中酒,魏王李泰把玩着玉箸,连一向沉静的晋王李治,也抬眼看了李常乐片刻。
宫人在李世民示意下开口,温声宣布了封赏:“赐弘化公主食邑三千户,享双倍长公主俸禄,可随时入宫见驾,赐住大明宫蓬莱殿。”那是离两仪殿最近的殿宇。
“此外,”李世民补充道,“赐常乐金甲一副,良驹十匹,许她自建府兵三百。”他看向妹妹,眼中带笑,“你不是嫌宫里规矩多么?有了府兵,想出城打猎、想去终南山寻道,都随你。”
这恩宠简直闻所未闻,这是亲王的特权。殿内一时寂静,连乐声都停了片刻。
李常乐却站起身,郑重行了大礼:“臣妹,谢陛下隆恩。”
她没有推辞,没有谦让,坦然接受了所有封赏。这份坦荡,反倒让那些准备进谏“不合祖制”的老臣,话堵在了喉咙里。
宴至中旬,胡姬再献舞。这次是剑器舞,八名舞姬手持未开刃的短剑,舞姿刚柔并济。李常乐看得兴起,忽然离席下场:“我也来一段!”
她解下披风,从乐师手中接过一柄剑,竟真的与胡姬共舞起来。不同于舞姬的柔媚,她的剑舞大开大阖,带着沙场征伐的凌厉,每一次劈刺都带着风声。满殿烛火被剑气带动,明灭不定。
文成看得入神,喃喃道:“真像公孙大娘……”
“本就是师父教的。”不知何时,杜荷换岗巡至她们席后,低声接话,“听说公主在终南山时,公孙大娘每年都会去教她三个月。”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李常乐收剑回席,额角微汗,神情畅快。李世民大笑鼓掌:“好!这才是我李家的女儿!”
他这一笑,席间气氛彻底松快起来。臣子们纷纷敬酒,说吉祥话。轮到尉迟敬德时,这位黑脸猛将端着大海碗起身,声如洪钟:“老臣敬公主!公主英武,不让须眉!”
他一饮而尽,李常乐也豪爽地干了满杯。
李世民看着二人,忽然起了兴致,笑道:“敬德啊,你看常乐如何?”
尉迟敬德不明所以,老实答:“公主自然是极好的。”
“朕把她许配给你如何?”李世民挑眉,“你二人都是又高又壮,武艺超群,正是良配。”
“噗——”席间不知谁喷了酒。
尉迟敬德愣在当场,那张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变色的黑脸,竟慢慢涨红了。他看看李常乐,公主正捧腹大笑,又看看李世民,陛下眼中分明是戏谑。
“陛下莫拿老臣取笑!”尉迟敬德憋了半天,闷声道,“老臣有糟糠之妻,年轻时跟着我吃糠咽菜,如今富贵了,岂能弃之?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满殿哄笑。
李世民也笑:“你太老了,不配我年轻的妹妹,那让你儿子尚公主?你儿子今年几岁?”
尉迟敬德头摇得像拨浪鼓:“那臭小子?整天就知道遛鹰斗狗,一身臭汗,大字不识几个,给公主提鞋都不配!陛下您可别糟践公主了!”
这话说得直白又粗鲁,却意外地真诚。李常乐反而笑出声:“尉迟将军快人快语,常乐敬你一杯。”
两人又干一杯。李世民不再提此事,但武明空注意到,陛下看尉迟敬德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赞赏。
宴至尾声,文成已有些疲惫。她伤口初愈,不宜久坐,便与武明空先行告退。走出麟德殿,夜风一吹,两人都清醒不少。
“明空,”文成忽然说,“你发现没有?陛下好像……特别信任女子。”
武明空脚步一顿。
“你看,常乐姑姑在外追查李元吉多年;长孙皇后在世时,常为陛下参谋政事;便是你……”文成转头看她,月光下眼神清澈,“陛下让你参与那些事,是不是也因为,他觉得女子更忠诚?”
这话问得犀利。武明空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或许不是忠诚,是……无路可退。”
“无路可退?”
“男子有家族、有门第、有宗法牵绊。他们的忠诚要分给太多东西。”武明空望着远处宫灯,“女子不同。尤其像常乐公主这样,母亲早逝,无同胞兄弟,唯一的依靠只有陛下。像我这样家世单薄,父亲已故,除了陛下的赏识,一无所有。”
她想了想:“无路可退的人,才会把一条路走到黑。陛下是明白这个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