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李元吉倒毙的方向,声音低得像自语:“他母亲当年用手段怀上他,被我母亲赐死。他自小就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他,所有人都要害他。所以他害三弟元霸,挑拨我与大哥,最后……连自己的命都赌上,只为证明这个世界如他所想的那般不堪。”
夜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气。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厮杀从未发生。
“常乐,”李世民忽然道,“回宫吧。你的寝殿,大哥一直给你留着。”
李常乐浑身一颤,泪水落下。
李世民又看向文成,看着少女苍白却坚定的脸,轻声道:“疼么?”
文成靠在李治怀里说:“可以忍。”
帝王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像寻常父亲对女儿那样,“朕信你。”
他转身,望向满城灯火,望向惊魂未定的子女们,望向这片他用半生守护的繁华。
“都回宫吧。”他说,“今夜之事,到此为止。明日太阳升起时,长安还是长安。”
禁军开道,皇子公主们相携归宫。走过玄武门时,文成回头看了一眼,工人们已经开始清理战场,水车冲洗着血迹,仿佛要将所有不堪都洗去。
武明空走在她身侧,忽然轻声道:“文成,你还害怕吗?”
文成想了想,摇头:“不怕了。”她望着前方李世民的背影,“有这样的人在,这长安的灯火,就不会灭。”
武明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内心变得安稳。
是啊,有这样的人在。
月已逐渐落下,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带着血腥,带着伤痛,也带着永不熄灭的希望。
而她们,这些见证过黑夜也守护过光明的少年,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接过这盏灯,让它在更漫长的岁月里,继续亮下去。
长安一夜,花开花落。
但真正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初秋,太极宫灯火通明如白昼。自李元吉之乱平定已月余,长安城看似恢复了往昔的繁华,但宫墙之内,仍有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今夜这场宴会,明面上是庆贺常乐公主,不,如今该称弘化公主李常乐的正式回归。实际上,却是李世民要向朝野传递一个信号:乱局已定,皇权依旧稳固如泰山。
武明空扶着文成踏入麟德殿时,宴席尚未正式开始。文成的箭伤已大致痊愈,只是左肩仍不能承重,需以轻纱披帛半掩。两人今日都着了正式宫装:文成是郡王女的绯红礼衣,武明空是女官的浅碧色襦裙。比起满殿珠翠华服,她们这身打扮反倒显得素净。
“明空你看,”文成低声说,目光扫过殿中穿梭的宫娥、乐师、以及那些捧着珍馐的内侍,“我竟觉得……每个人袖中可能都藏着匕首,尤其是那几个跳舞的胡姬,外表越快乐我就越觉得危险。”
武明空握住她微凉的手。自宫门血案与灯会惊魂后,文成落下了心病,她开始对一切热闹场合感到不安,总觉得欢声笑语下蛰伏着杀机。太医说是惊悸未愈,公孙大娘却说,这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警觉。
“都怪那伙叛军,竟然箭头上都涂上了剧毒,害你受伤这么严重,你放心吧,今夜是不同的。”武明空轻声安抚,“陛下亲自坐镇,殿外有金吾卫三层布防,连杜荷他们都调来值宿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自己袖中其实也藏了短剑,这是李世民的特许。身为暗卫之一,她比谁都清楚今夜安保之严密:殿顶伏有弩手,柱后藏有刀斧手,连那些翩翩起舞的胡姬,每一个都经过严格甄别。
正说着,乐声忽起。一队西域胡姬旋入殿中,赤足踩着节拍,金铃在脚踝清脆作响。她们穿着轻薄纱衣,腰肢柔软如蛇,旋转时彩带飞扬,看得不少年轻臣子目眩神迷。
文成的手骤然收紧。武明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个胡姬的舞步格外凌厉,每一次甩袖都带着破空之声。但仔细看,那不过是舞蹈编排的一部分。
“不是刺客。”武明空在她耳边说,“她若真动手,刚才第三个旋身时就有七处破绽可射弩箭。”
文成怔了怔,苦笑:“我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不是你的错。”武明空替她斟了杯温酒,“见过狼的人,总会觉得草丛里都有眼睛。”
两人正低声交谈,忽听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满殿立刻肃静。李世民步入正殿,身后跟着的正是今日主角弘化公主李常乐。
三月不见,李常乐已换了模样。她未穿公主繁复的礼服,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改良的袍服,金线绣着麒麟纹,长发高束成男子髻,只簪一支赤金凤钗。脸上那道疤未施脂粉遮掩,在宫灯下反而成了某种勋章。她行走时步伐阔大,脊背挺直如松,与周围袅娜的宫眷形成鲜明对比。
“臣等恭迎陛下、弘化公主。”群臣齐拜。
李世民在主位落座,抬手道:“众卿平身。今夜是家宴,不必拘礼。”他的目光扫过满殿,在文成身上想了想,微微颔首,又转向李常乐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常乐,”他唤的是旧日称呼,“来,坐朕身边。”
这个殊荣让殿内响起轻微吸气声。按制,便是太子也只能坐于阶下首座,能与帝同席的,唯有极得圣心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