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修的住处是栋红砖楼,爬满枯藤,看起来很有些古老的味道。
但教室却是干净明亮。
吴哲和周南的座位隔着几个人,不远,恰好是一个抬头便能轻易捕捉到侧影,却又不必时时目光相接的距离。
起初几天,两人之间的空气是紧绷而谨慎的。
周南遵循着把吴哲当欧阳倩或田果对待的自我催眠,努力让笑容自然,让话题停留在课程、食堂新菜、南方湿冷的天气。
她发现自己做得不错。
至少表面看来,他们与同期任何一对合作融洽的异性学员并无不同。
有时在图书馆碰见,会并肩走一段,讨论某个晦涩的知识点,或者感慨教官引用的案例之刁钻。
渐渐地,周南发现吴哲的话比在基地时多了些,神态也变得松弛。他那双总是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眼睛,在谈到纯技术问题时,会闪烁起专注而纯粹的颜色,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军校生。
但周南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看不见的界河。
它流淌在吴哲偶尔的欲言又止里,他忽然飘远又迅速收回的视线中。
有次课间,她向他借阅笔记,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那时候,他缩手的动作快得几乎可以说是仓惶。
周南垂下眼,装作没看见,但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属于暗恋未果者的尴尬与酸涩又悄悄起了波澜。
她想,她可能还是没有瞒住。或者说,他内心到底是没有完全相信她给出的那个合理的答案。
变化发生在第一个周末。
课程安排得满,只放了半天假。许多人结伴去市区,吴哲却留在图书馆,周南也因为要整理一份复杂的作业没走。
她被一个难点卡住,皱眉盯着屏幕许久,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个时候,吴哲忽然走了过来。周南下意识地紧绷起来,想用一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掩饰眼下这个稍显无能的局面。
但吴哲却自然地和她说话,寒暄两句后,他的视线就落到了那份作业上。
周南内心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开口向吴哲请教。吴哲开玩笑说:“那为师就看看吧。”
说完,他的嘴角浮现一个温和的笑。周南愣了一下后,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一刻,她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除却暗恋者和被暗恋者的关系之外,她和他的关系还可以是同乡、校友、战友、师徒,以及进修班的同学。
自这以后,那道界河的水位似乎开始缓慢而无声地下降。
吴哲不再刻意避开与她的接触,讨论问题时靠得更近,会在她啃面包当午餐时,顺手放下一盒温热的牛奶。
周南也渐渐放松,会在他针对某个技术漏洞发表一针见血却过于学术刻薄的评论时,小声点评几句他的犀利。
她看着他笑,看着他在食堂因为一道辣子鸡而眼睛发亮,看着他在得知明日课程临时取消时,孩子气地轻轻耶一声。
那个笼罩在平常心之后,完美但略显遥远的天之骄子形象,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鲜活却有些小挑剔,也会为简单事物开心的吴哲。
她心里那座为他树立的、仰望了多年的神像,正在轰然碎裂。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失落或幻灭,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释然。
原来,她一直爱慕的或许只是自己用想象和仰望浇灌出的幻影。而眼前这个真实的、有弱点、会困顿,正在艰难地从旧日阴影里往外走的男人,她依旧欣赏,依旧愿意在他需要时伸出援手,但那情感的质地已然不同。
她和他就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分开的溪流,各自冲刷过不同的河床,如今再度并行,水声潺潺,却已明了彼此奔赴的并非同一个入海口。
情到浓时情转薄。
她对吴哲那场盛大而沉默的暗恋,在意识到它本质的瞬间,反而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浓——是理解与接纳的浓烈,然后便是缓缓又不可逆转地转薄,她残留的像是爱慕的东西终究稀释在日渐深厚的战友情谊与同道之谊中。
——
长达两周的进修却是眨眼而过。周南与吴哲向同期学员分手之后,两个人就收拾好东西一同在院子里等车。
虽然已经入冬,但南方的云彩依然纯白轻柔,遥遥望去甚至还泛着一点朦胧的春意。
吴哲盯着云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说:“有点想陆战队了。”
风如轻纱一般飘过大院,他的声音也轻若蚊蝇。
周南想了想,然后对他说:“你原先服役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吧?我们可以转道去看看?”
吴哲轻轻摇头。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突然的相逢,再突然的离别,留下的只有巨大的空虚,还不如不见。”
周南同意这个观点,也没再多话。
过了一会儿,吴哲的表情变得复杂。他轻声说:“上次的事,对不起。”
面对吴哲的道歉,周南挠了挠面颊,有些不知所措。她局促地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吴哲笑笑:“强迫你言人是非,算吗?”
“算吧。”周南回答道。
沉默半晌后,吴哲余光睨着周南的神色,问了句:“你难道不好奇吗?”
周南瞥了吴哲一眼,在这两周的进修中两人有意避开之前的事。可现在吴哲却突然试探,她想了想,回答他:“肯定是好奇的,但你不是说,也许等你某天想通了,或者放下了,你就告诉我所有的事吗?所以,你现在是想通了?”
“还得再等等,”吴哲摇摇头,踌躇片刻后,他继续说,“其实是我好奇。”
吴哲迎着周南疑惑的目光,温声说:“是我好奇你对雪生知道多少。”
他念出雪生的名字时,声音微颤,脸色也微微泛白。
周南在吴哲的身上再次感觉到了惊恐,而上一次他流露出惊恐也是在江雪生到访的时候。她藏好情绪,斟酌着用词:“我并不了解他。以前在学校也只是见过他几次。”
“那你因为什么记得他?”吴哲追问道,“是不是因为他…”
他的未尽之意,周南心领神会。她摇摇头,否认了吴哲的想法。“不是的。其实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她的脸微微一红。
而在周南解释时,氤氲在吴哲眉宇间的清愁忽然散去,转而浮现一点淡淡的笑意。他轻轻地笑了笑:“是,家里长辈也常说他生得漂亮。”
这时一辆车响着喇叭,一路嘀过来。
车停下来的时候,齐桓的声音也从车内传来:“动作快点!慢了就没烤全羊吃了!”
吴哲挑挑眉,想起袁朗的手艺:“烂人烤的羊不吃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