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忽然明白了。
对许三多来说,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很简单——是不是好人,取决于有没有对他好。
而周南送了他一盆仙人球,那盆仙人球又陪他度过了一个人守营房的那段日子,所以她是个好人。
这种简单直接让吴哲有些羡慕。
吴哲斟酌着措辞,忖道:“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对我……有点疏远?”
许三多又想了想:“可能她怕你。”
“怕我?”吴哲轻声重复,内心再次紧张起来。随后,他哑着声音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许三多诚实地摇头,“但有些人就是会怕另一些人。就像草原上的羊会怕狼,不是因为狼做了什么,就是因为狼是狼。也像我怕我爹,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就是因为他是我爹。”
这个比喻让吴哲哭笑不得。
“你觉得我是狼?”
“不是,”许三多说,“我是说,可能你在她眼里,是另外一种……东西。”
——另外一种东西。
吴哲咀嚼着这句话,觉得有点点微光穿过了那片困住他的乌云。
是别的什么,就像草原上的羊看见狼会害怕,不是狼做错了什么,而是狼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某种距离。
某种无法跨越的、与生俱来的距离,一如那些历经岁月形成的成熟食物链。
吴哲觉得这个道理说得通,可他又想起周南看袁朗的眼神。
那种混合着理解、信任、怀疑,却又夹杂着崇拜的复杂情绪。而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看过他。每次都是匆匆一瞥,然后就移开了视线。
“锄头。”许三多又开口。
“嗯?”
“如果她怕你,你可以对她好一点。”
“怎么好?”
“就像你对你那些花一样,”许三多指了指吴哲枪口上那些花,“你给它浇水,给它晒太阳,它就会开花。”
吴哲低头看着那些花。
野菊、月见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它们在枪口上别扭地盛开着,充满了一种荒谬的美感。
“花和人不一样。”吴哲说。
“一样的,”许三多的语气很坚定,“只要你对它好,它就知道。”
吴哲没有再说话。
他趴在湿润的泥土上,眼睛盯着黑暗中交错的灌木,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江雪生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周南,挺可爱的。你要好好照顾人家。
他以为那是威胁。如今回头再看,也许江雪生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南挺可爱的,而他应该好好照顾人家。
夜风又吹了过来,充满了山里常有的清新和寒凉。
吴哲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瞄准镜里辨别着每一点风吹草动。但没有什么大型的野生动物,只有三两只在林间飞飞停停的鸟雀。
许三多报了情况,吴哲又扫了一遍林子,最终慢慢放低枪口。他听着鸟雀在林间飞跃时带起的那阵动静,沉默几分钟后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等春鸟。
他想起在书上见过的这个词。
说的是那些在春天来临前就早早开始鸣叫的鸟。它们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会来,但还是固执地叫着,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呼唤,也像是在等待。
而他现在就像一只等春鸟。
他不知道乌云背后的光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袁朗说的另有原因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他该不该,或者说能不能跨过那道距离。
但他还是想试试。
像许三多说的,对她好一点。
把她当作他的花,浇水、除草、晒太阳,然后等待那个答案,一如等待靴子落地。
“可以撤下来了。”齐桓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吴哲回过神,和许三多一起退了下去。
回到营地的时候,齐桓看了他一眼:“想通了?”
吴哲:“没完全想通,但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了。”
齐桓哼了一声:“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想得多。简单点不好吗?”
“简单不了,”吴哲笑了笑,“就像你戒不了糖,我戒不了想。”
“得了吧,”齐桓拍了他后背一下,“赶紧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帐篷里,战友们已经睡下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吴哲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躺下,然后闭上眼睛休息。他想,等回到基地,再见到周南,他要像和所有人打招呼一样,平常地和她问句好。
——无论她知不知道那个他视为秘密的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