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的时候，袁朗的那句话已经在吴哲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另有原因。

她对他的回避似乎并非出于那个凶手污名，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想到这里，吴哲的内心更感到混乱，但也让他重新审视起周南那些回避的表现——那双总是避开他视线的眼睛，她说话时习惯性望向虚空的姿态，还有她时不时流露出的、看起来温和却又让人觉得遥远的笑容。

紧接着，吴哲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在一次战术讨论课后，周南拿着笔记本过来问他几个通信协议的问题。她问得很仔细，笔记也做得工整，可从头到尾，她的视线都落在他的肩章或者他身后的黑板上。

至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过他的脸或者眼睛。

当时他只是习惯性地以为她是性格腼腆，可现在想来，那种回避里其实充满了一种刻意，就像是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

这个词让吴哲有些意外。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让人害怕的人。即使是在最糟糕的少男时代，在被江雪生的谎言逼到退无可退的时候，他也只是沉默地承受，从未向任何人发泄过怒火，长出可怕的獠牙。

既然如此，那周南是在害怕什么？有没有可能，她恐惧的就是那个凶手污名，只是袁朗也没能看破她，所以他才给出了那样一个充满了误导又可进可退的答案，想借此安抚他那颗在战役开始前，忽然变得躁动的心？

这时候，许三多换防回来。他抱着枪坐在角落里，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旁边C3和石丽海在低声讨论刚才遭遇的伏击点布置。连虎擦着枪，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天色。

这些都是他了解，也可以把后背托付的人。

——那周南呢？

吴哲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她的技术水准、战术意识，还有那种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思考的韧性，他都看在眼里。他相信如果此刻并肩作战，她会是可靠的战友。

然而，信任和了解是两回事。

他了解许三多的执着，了解拓永刚的骄傲，了解连虎的耿直。他甚至了解袁朗那些随意的举止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但他不了解周南。

那个总是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眼睛却深如林间幽潭的女兵。

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看上去像一只又一只的蛰伏巨兽。

吴哲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周南的样子。

最先浮现的是她观察昆虫时的神态——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都沉入那个微小的世界里，而那一刻的她专注虔诚得近乎圣洁。

然后是她在训练场上不声不响却又勇往直前的模样。

还有那次小测结束后，她突然抱住唐笑笑的样子，用力而直接，就像是抱住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物。

那个拥抱里有一种吴哲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脆弱和热烈。

——矛盾。

周南身上充满了矛盾。

温和又冷漠，坚韧又脆弱，理智但又藏着某种热烈到近乎燃烧的东西，就像她喜欢的宁波尾大蚕蛾。看上去是一只很普遍的、漂亮的蝴蝶，可事实上是会在暗夜里扑向光明的、带着悲壮感的蛾子。

就在吴哲思绪绵绵的时候，袁朗忽然在频道里下令，让吴哲和许三多一组，到东侧看看。那边有动静，可能是某种野生动物在活动。

于是，两个人接了命令，起身去了东侧。

他们找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趴下，枪口则指向黑暗中的丛林。

夜风吹过，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水声。

“锄头。”许三多忽然轻声开口。

“嗯？”

“你刚才在想事情。”

吴哲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许三多。月光很淡，许三多的脸涂满了迷彩又半隐在阴影里，以至于只能让人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明显吗？”吴哲用一种轻松的口吻答道。

许三多老实地点点头：“嗯。你皱着眉头，像成才以前想事情的样子。”

吴哲笑了：“想事情就一定要皱眉吗？”

“我不知道，”许三多说，“但成才想事情的时候会皱眉，队长想事情的时候会抽烟，菜刀想事情的时候会吃糖。”

“那你呢？”

“我？”许三多想了想，“我会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一百不够，就数到一千。数着数着，有时候就想明白了。”

这个回答很许三多。

吴哲觉得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点。

沉默一两分钟后，吴哲轻声问：“完毕，你觉得……小虫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三多沉默了很久。

吴哲以为他没听见，或者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是个好人。”许三多最后还是给出了答案。然后，他语气很认真地补充了句：“她送了我一盆仙人球。”

吴哲等着下文，但许三多似乎说完了。

“就这些？”

许三多点点头：“仙人球很好养，不用经常浇水。我有时候跟它说好多话，它也不会嫌我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