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听出来了。
江雪生在试探他和周南的关系,还有周南在他心里的分量,就像以前一样——江雪生总会找到他在意的东西——一丛养了很久的玫瑰,一本珍藏的漫画,一个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然后一点一点地当着吴哲的面毁掉或者抢走。
“她是我战友,”吴哲尽量平淡地说,“技术很好,能排基地前三。”
他故意把话题扯到专业上,并用成绩佐证周南的价值。他清楚只有这样,江雪生才不会把她当作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弱点。
果然,江雪生挑了挑眉,露出一点兴趣:“这么厉害?那你们队长一定很看重她。”
“袁朗对所有人都很严格。”吴哲避重就轻。
“袁朗。”江雪生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接着,他忽然笑了,“我听说你们队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训练手段……挺特别的。”
闻言,吴哲微微蹙眉,心里本能地冒出一个怀疑。
——他从哪里知道的。
吴哲眨眨眼睛,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和他一样,江雪生总是有办法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时间不早了,”吴哲看了眼墙上的钟,“你们住哪?我送你们出去。”
江雪生没动。他静静地看着吴哲,看了很久,久到吴哲几乎以为他会撕破那层温吞的面具,但他没有。
“好啊,”江雪生拿起拐杖,慢慢站了起来,“确实不早了。你明天还有训练吧?”
“嗯。”
“那走吧。”
何敬晖扶了江雪生一把。随后,三个人一前两后地走出值班室。
夜风比刚才更冷了。
吴哲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他想快点把这两个人送出基地,结束这场折磨,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战友中间——回到那个江雪生无法触及的世界。
快到基地门口时,江雪生忽然停下。
“吴哲。”他叫了一声。
吴哲回头看了过来。
路灯的光从侧面悠悠洒下,把江雪生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站在那里,拄着拐杖,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单薄又诡异。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江雪生的声音很轻,一如山里的一场轻盈的叹息。
吴哲没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准备迎接他的攻击。可他接下来的话让吴哲很是意外。江雪生说:“当年的事情……我后来想了想,可能确实不全是你的错。”
吴哲的心微微一颤。
“我那时候太小,又刚坐上轮椅,心里有怨气,”江雪生继续说,“其实你说要推我去看球赛的时候,我挺高兴的。但后来轮椅翻了……我太疼了,也太害怕了,就下意识说了谎。”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吴哲的眼睛:“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夜风里渺小如一片落叶。但吴哲却觉得有千斤重。他等了这么多年,等了整整一个少男时代,终于等到了这三个字。可现在真的听到了,他却发现自己一点轻松释怀的感觉都没有。
那些年被孤立、嘲笑,被迫顶着“平神”名头,接受指指点点的日子,还有很多个冗长苦闷的夜晚,以及必须用优秀成绩换取重视,让人愿意听自己的辩白,并尝试摆脱凶手污名的努力,似乎都因为这三个字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句对不起就能揭过的笑话。
默然良久之后,吴哲平静地说了句:“都过去了。”
江雪生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你能这么想就好。我们毕竟是兄弟。”
兄弟。
吴哲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随后,他转身走向值班少尉。等哨兵检查了证件,敬礼放行,何敬晖就去开车。而江雪生站在岗哨旁,最后看了一眼基地深处。接着,他忽然开口说:“那个周南,挺可爱的。你要好好照顾人家。”
吴哲抬头看向他。
但江雪生已经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车子。他的背影在夜色里一瘸一拐,看起来脆弱又孤独。吴哲几乎动了恻隐之心,不过只是几乎而已。他很清楚江雪生这种虚弱之下充满的是恨,犹如一片汪洋的恨。
江雪生从来没有变。
他刚才那番道歉、坦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威胁——他要吴哲原谅他,要吴哲继续活在他的阴影里,要吴哲永远记得他江雪生可以随时毁掉吴哲珍视的一切。
包括周南,那个他决定远离的周南。
车门关上后,何敬晖在驾驶座和吴哲客套了几句,就发动车子离开。
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渐渐远去。
直到那点红光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吴哲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吹过,带着山野特有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周南问他的那个问题。
——如果你发现你一直追寻的东西,其实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你会怎么办。
那时候他回答得从容,像一个有所悟的智者。
可现在他却再次感觉到了那份答案的空洞。
——你会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追寻的东西从来不存在。你追寻的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而你真正想要的早就在追寻的过程中,被一点一点磨碎了。
一如他追寻的江雪生的那句道歉。
等到了,也碎了。
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吴哲一步一步走回基地,路过女兵宿舍楼时,他望着漆黑的楼宇,神色沉郁。有那么一刻,他真的想不管不顾地找到周南,找到欧阳倩,想问一句她们有没有听过那个传言——
江雪生的表弟吴哲出于忮忌,把他推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