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生轻轻笑起来:“敬晖,吴哲说没有就是没有。部队里的事情,我们外人少打听。”
这话说得体贴,但吴哲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他总是这样。
江雪生永远用最温和的语气,说最刺人的话,做最狠的事。
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进去坐坐?”江雪生看向吴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看看你生活的地方。”
吴哲想说宿舍有规定,晚上也还有训练——短短几秒钟,他脑子里就闪过了七八个借口,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因为江雪生已经拄着拐杖,慢慢朝楼里走去。那根拐杖敲在地面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落在吴哲心上的一下又一下的重击,像极了童年时代,江雪生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被其他孩子按在沙坑里,一次又一次地把沙子塞进他的领口时,他隐约听见的教堂钟声,悠长,又充满了回响。
“走吧。”何敬晖拍拍吴哲的肩膀,语气里有种长辈式的关怀。然后,他用一种十分温和的语调接着说:“雪生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闻言,吴哲微微笑了一下。
他在心里咂摸着这句话,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讥讽。
如果好的标准是活着,那他确实很好。
——
最终,吴哲没有带着江雪生和何敬晖上楼,只是领着他们进了楼下的值班室。
外面天色渐暗,但值班室里的灯光却很是明亮,几乎有些惨白。
江雪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拐杖就斜倚在他腿边。他打量了一圈简陋的陈设,最后视线落在吴哲脸上:“瘦了。”
“训练量大。”吴哲站在门口,没有坐下的意思。
“听说你们这里选拔很残酷?”何敬晖倒了三杯水,递了一杯给江雪生,一杯给吴哲。
吴哲接过,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失控到失去了基本的礼数。他沉默了一两秒后干巴巴地答了句:“都这样。”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不停地回旋着。
此时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训练场的口令声穿过黑夜隐隐约约地传来。
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吴哲很喜欢的世界。
而现在,这个世界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和他不愿意提及的过去产生了联系。
“舅妈很担心你,”江雪生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轻轻的,“和我爸打电话的时候还说过你未来的发展。”
吴哲面不改色地听着,觉得这话半真半假。
他姑父,也就是江雪生的父亲未必有多关心他的未来,而他母亲当然会担心。毕竟江雪生常常不动声色地让人回想起那件事——那件让吴哲在整个少男时代几乎抬不起头的事。
“我挺好的,”吴哲找回一点自信,“我妈是军人,她比我更清楚这些事的平常。”
“那就好。”江雪生笑了。
他的笑容温文尔雅,看上去就是一个真正关心表弟的好兄长。
沉默一两秒后,江雪生用一种迟疑的口吻说:“不过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
吴哲抬起眼。
“方家那边最近在打听你,”江雪生慢慢开口,“好像是你那个远房表姨——就是嫁到方家那个——在聚会上提起了你。说你现在事业有成了,在海军陆战队。不过看样子,她好像不知道你已经不在海军了。”
一旁的何敬晖补了句:“方禾好像对你很感兴趣,一直在问雪生关于你的事。”
方禾。
吴哲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一张模糊的面容。
然后,没有来由地,吴哲忽然想起刚才周南看到江雪生时的样子。
下意识的躲避和她藏在欧阳倩身后的小动作。
他忍不住揣测她是不是已经想起了什么——关于他,以及那些潜藏在优秀之下的不堪的传言。
“她找你干什么?”吴哲的语气平静而克制。
江雪生耸耸肩:“谁知道呢?也许就是想认识认识。毕竟你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毕竟吴哲现在是个少校,是个特种兵,也还是那个拿得出手的别人家的孩子。
一晃多年,吴哲却仍然是那个远房表姨用来打压继女方禾的砝码。
江雪生感到忮忌,却又有点兴奋。
“不过话说回来,”江雪生话锋一转,眼睛落在吴哲脸上,“我刚才看那些女兵里,有个挺眼熟的。就是躲在后面那个,看起来有点怕生的。”
寥寥几句就让吴哲确定了江雪生说的是谁。
“姓……周,是吧?”江雪生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周南。名字挺好听。”
“你认识她?”何敬晖问。
“不算认识,”江雪生笑了笑,“中学时候见过几次。有一次我轮椅滑远了,她和另一个女孩路过,想帮忙来着。我那时候脾气不好,吼了她们。”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恰巧遇见了故人,然后又恰巧地想起了过去的一件小事。
但吴哲知道不是。
江雪生一直记得——他记得每一个曾经试图靠近他、帮助他,或者仅仅是对他流露出同情的人。然后,他会用最残忍的方式让那些人后悔曾经对他施予过哪怕一丁点的善意。
在他的认知里,那不是善意,是怜悯。
而江雪生最恨的就是怜悯。
“她看起来胆子很小,”江雪生一边说,一边轻轻摩挲着拐杖的雕花,“不过能进这里,应该也不简单。”
他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