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把《中国珍稀昆虫图鉴》摊在桌上,眼睛扫过书页间细致的插画。
那些精细的复眼、纤薄的翅膀、斑斓的色彩本该吸引一个生物学爱好者的全部注意,可他的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
图书馆的窗对着训练场的方向。
虽然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周南此刻应该在那里——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多半会去花坛边观察那些晚归的昆虫,或者和欧阳倩、田果在宿舍楼附近转悠。
想到这里,吴哲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合上书,指尖轻轻敲击着封面。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也映出他那张模糊的倒影——一张眉头微锁,看上去心事重重的脸。
“平常心。”吴哲轻声呢喃一句。
往常能给他带来平和力量的三个字,在此刻听起来却有些空洞。
他想起那晚在林荫大道上和周南的那段对话,还有她问的那个问题。
他回答得很得体,言语间充满了过来人的通透。但他清楚那个答案与其说是给周南的,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因为他也正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吴哲起身在书架间缓慢踱步。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忽然回忆起集训时的一个细节。
那是在一次夜间奔袭后,所有人都累得东倒西歪。
周南坐在角落里,抱着水壶慢慢喝水,脸色看起来很苍白,但眼神清明。
拓永刚凑过去问她怎么还能保持清醒,她只是淡淡地回答习惯了。
“习惯什么?”拓永刚追问。
“习惯在累的时候想点别的,”周南回答得很轻,“比如……这会儿林子里应该有很多夜行性的昆虫开始活动了。”
当时吴哲就在不远处整理装备,听见这话不由得抬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周南的脸上有种虔诚的专注,就好像那些看不见的昆虫比眼前残酷的训练更有吸引力。
那种神情会让他想起江雪生。
不仅仅是气质上的相似,还有那种将全部心神投注于某个领域的专注——江雪生钻研物理或者数学题时会露出同样的表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些符号和公式。
这个联想让吴哲迅速移开了视线。
从那一刻起,他就有意无意地避开与周南的接触。
他害怕那种熟悉的专注会勾起他不愿回忆的过去,害怕那个名为江雪生的阴影会借着相似的气质再次缠上他。
所以欧阳倩在车斗里相提到平神这个外号时,吴哲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那是中学时代的外号,是江雪生常挂在嘴边的称呼,是他拼命想摆脱的标签,也是江雪生留给他的一场噩梦。
于是,他选择了疏远。
哪怕后来发现周南和江雪生截然不同——她温和、包容,骨子里带着坚韧的良善,可他还是无法完全放下戒心。
尤其是当他感觉到她对他的回避时,他就更无法放下那种芥蒂。
就像一个人被火烫过后,即使面对的是温暖的烛光,也会下意识地后退。
因此,当她开始露出更多真实的一面时,吴哲反而变得更加谨慎。
他注意到周南看袁朗的眼神,那种混合着理解、信任甚至崇拜的复杂情绪;他也留意到周南在技术上的飞速进步,以及那种贪婪的学习态度;他还发现周南和战友们相处时越来越放松的姿态,那种慢慢敞开心扉的转变。
所有这些都很好,好到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然而,每次这个念头升起,江雪生的影子就会悄然浮现——那个同样聪明,同样专注,却最终用流言和恶意将他逼到绝境的少男。
远离周南等于远离江雪生。
这个等式在吴哲心中牢不可破。
所以他故意在谭晓琳出现时将注意力转向她,也刻意维持着礼貌而疏远的战友关系。
但有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有所偏移。
就像那晚一样。
周南问出那个关于追寻的问题时,他明明能感觉到话里的迷茫和求助,也猜到她需要的是一个真诚的倾听者而非一句空洞的哲理。
但他还是用了最安全的方式回答。就在他有所犹豫的时候,周南那种回避的态度也再次出现。
他觉得她和欧阳倩多半知道些什么。可他没有勇气追问。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吴哲收回视线,重新坐回桌前。他翻开《昆虫图鉴》,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精美的插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