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然在下,但同一开始相比,雨势已经小了很多,雨点落在脸上只觉温润,而非那种轻微的刺痛。不过淋得久了,风再一吹,还是生出几分寒凉。
袁朗没有穿雨披,他无声地站在微雨中,面色有些沉郁。
田果遥遥见了,叹了声:“烂人回来了。”
语气中尽是悲惋。
不怪田果有此论断,近来的袁朗颇为和颜悦色,连齐桓他们也感叹队长比以往好说话,而再见这样冷淡疏离的袁朗,不止田果,许多人心里都在打鼓。
吴哲却非如此,他抬头看了一眼袁朗,转头对田果说:“也许烂人就没离开过。”
周南听见他们的对话,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她认识袁朗已经有半年了。除去受训时期需要他表演出的愤怒外,袁朗其实很少生气,但看现在的阵仗,他大概是真的动怒了。
这般想着,周南抬头看向前面的叶寸心和沈兰妮。
她们两个直到现在也没有放弃给对方找不痛快的想法,你超我赶的,好像等待她们的不是惩罚,而是什么魁首之荣。
周南微微一叹。
惩罚不是目的,而是督促犯错者改正的手段,可看叶寸心和沈兰妮的劲头,她们似乎并不打算吸取教训,反而一副要将争斗继续进行下去的样子。
周南并不善于解决争端,因此,她把希望放在了何璐和谭晓琳的身上。况且,适才在宿舍换衣服时,何璐和她说了,她和教导员正在想办法解决问题,而在解决的过程中,可能需要她们的配合。
周南当然答应,却也好奇最后的解决办法,但何璐告诉周南,办法未定,时间也未定,只有人员是确定的。
也因为这样,周南以为问题只在叶寸心和沈兰妮的身上,可现在面对袁朗冷漠的态度时她才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她们同属一支队伍,是一个团体。作为个体,她们的成绩无可指摘,但作为一个团队,她们的表现无疑是失败的。周南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争端爆发的时候,她有想过这是团队内部矛盾吗?
答案是否定的。
在冲突爆发以后,她出面劝架的时候只认为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情。毕竟她们共同生活了六个月,如果要她对此置之不理,周南自问是做不到的。可除此之外,她似乎没有其它的感受或者想法。
在那一刻,周南虽身处其中,可她对自己的定位却是看客。想到这里,周南眸光一暗,她似乎明白了袁朗生气的缘由。
周南试探性地看向袁朗,在袁朗回看时,又迅速地避开他探量的目光,低头跑进了队列。入列后,周南正了正枪带,眼帘半垂,盯着面前的一个水坑。
她想袁朗笑着的时候她都不敢多看,现在他生气了,她就更不敢看了。
而等队伍集结完毕后,袁朗没再多说什么,他直接下了指令,命令队伍按路线前进。
队伍在山野中迎雨穿行,但已经没有什么队形可言。
周南吊在末尾,不时抬头看向前面凌乱的队伍。微风细雨中,她的目光穿过朦胧的雨雾,又落在了叶寸心与沈兰妮的身上。
她对她们感到抱歉,对那些她视为战友的人也感到抱歉。她只想着阻止战友们迎来人生的落日,却没有关注到具体的人。
换句话说,死亡这轮落日如同一个抽象的符号。它高高地挂在远方,向她投来稀薄的微光,而她望着这轮遥远的、不止何时会落下的太阳,竭尽所有去避免落日的降临,可又忘记望着这轮太阳的并非只有她。
她把自己想得太伟大,把其他人想得太渺小。
如果她回头,她会发现在她身后其实有一片繁茂的森林,那是她见过,或者没见过的战友。
然后周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战友这个称谓。
有时候它只是一个礼貌的称呼。在来来往往的部队驻地上,遇见一个陌生的军人,为拉近距离,战友便是一个十分得当的称呼,它比班长少两分仰望,又比老兵多两分敬重。有时候,它又承载了一段岁月中的、所有的深深浅浅的回忆。人与人之间的所有感情似乎都浓缩在了战友这个称谓上。
也就是说,战友是一个隐在朋友之后的,承载了很多很多的称谓。
周南想这么多,是因为她的想法也很弯弯绕绕。她认为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与叶寸心、沈兰妮,还有其他人,她们应该先是朋友,然后才是战友。
但周南对这个论断没多少把握。
一个团队的人一定是朋友吗?朋友凝结成的团体又一定有更高的机动性吗?
然后周南想到了三中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