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远处的山巅留有一寸夕阳的微光时，袁朗终于停了下来。

周南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叉着腰喘气。她抬头紧紧望着袁朗在微弱暮光中的剪影，同时慢慢被她自己的想法淹没。

在她眼里，袁朗已经不可自拔地陷落了这个残留的黄昏，确切来说，是被他自己的过去吞噬掉了。

伴着山野的清风，苍然暮色悄然袭来。过了一会儿，风慢慢大了起来，袁朗迎风而立，神色复杂，像是充满痛苦的绝望，又像是透着坚决的释然。他望着天幕上残留着的属于太阳的繁复颜色，想起了他和陆羽守过的最后一次夕阳。

那是千禧年后，一个平常的春日。

平常到袁朗努力回忆那天的细节，他也只能隐约想起那天似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高云淡，还伴着徐徐清风。尽管春光无限好，可他并不在意。那时，他心里念得仍然是金灿灿的荣光，属于他自己的荣光。

除此之外，他仅记得那天陆羽换了包新烟。但那包烟也不知道是陆羽在哪里找来的劣质烟，而他一边嫌弃一边贪婪地从烟雾中汲取几分快意。然后他们依惯例一起守日落西山。

如果岁月能重来，袁朗一定会把投向遥远荣耀的目光落回到那天的山野，落回到挚友的身上。因为，那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陆羽是突然消失的，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他也守规矩地不去多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而那包新烟，陆羽托人转交给他。

当时，袁朗并没有多在意。

那个地方就是这样，每天都有人被抽去完成某些任务，然后某天又偷偷地回来。当时，无知的他还很羡慕来着。

但那一次陆羽离开后，他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焦虑，以致于那包烟连一周都没撑过，而包装盒自然是被他剪碎埋入了某个角落里，生出一层霉菌，变质变色，慢慢腐烂掉，最后载着他们的岁月化为一把尘土，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那缕落日余晖恰似熊熊烈火正焚烧着袁朗心上那方厚厚的尘土，它撕裂了寂静，将深藏在心底的往昔挖掘出来，摊开在高悬的明月之下。

而余晖消失时，他心上的那团火也骤然熄灭，过去的一切随之冷却，再次被厚厚的尘土掩埋。

袁朗自嘲似的摇摇头，然后转身看向周南，露出一个看起来微弱而惨淡的笑容。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是不是？”

周南木讷地点点头。她知道袁朗不需要安慰。

过了一会儿，周南抬头望向那弯新出的月亮，试图转移话题，“月亮也容易让人想起从前。”

但这话一出口，周南便后悔了。她立即转了话口，有些突兀地问袁朗：“您说的带我见识的漂亮东西，是什么啊？”

笨拙而生硬，一点语言技巧也没有。

袁朗望着周南那双心虚却温润的眼睛，心情终于轻松了几分。他开口调侃周南：“这么好奇啊？”

周南讪讪的，她抬手扭了下帽舌，同时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您不是说带我捉月亮吗？我…我就是好奇怎么个捉法。”

她现在这样，是与训练时期那种表面温顺，内里始终在反抗，从而呈现出来的平和假象完全不同的生气，像是一棵腼腆无害的青草。

袁朗看周南始终摆弄着她的帽子，终是嗤嗤地笑了声。

善良裹挟着担忧，却表现出一种无所适从，唯恐自己的挂碍成了负担。从前觉得她的善良难能可贵，现在他又觉得不忍——没有锋芒的善良很容易被人伤害。

“走了。”袁朗拎起工具箱在前头带路，末了，他又对周南说了声谢谢。

周南凝着暮色中的人影，轻轻回了句不客气。

而在最后的天光消失前，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掩在重重叠叠林木后的一块平地。

周南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黑夜中的高树似乎落下了一声又一声的叹息，吹散了白日的喧嚣，重新酝酿着一层又一层的寂静。但地上的青草极为繁茂，叶片上还挂着一点点露水，露水反射着莹莹月光，看起来像是一颗颗小巧的星辰碎片。

这时袁朗打亮了手电，然后他问周南：“做过灯诱吗？”

声音温和平静，语气也带着一点温柔。

听见他的话，周南眼睛一亮：“当然。一年级的时候还想抽空继续做诱捕，可训练任务实在太多了，根本没时间。”说着，周南拎着工具箱蹲到袁朗身边，很是积极地帮忙。

袁朗觉得她似乎是从温顺乖巧的那个壳子里跳了出来，变得活泼好动，话也随之多了起来，又或者这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袁朗没忍住笑了下：“本来任务就重，你还自学了那么多种语言，不忙才奇怪。”

“还好啦，”想起自己为什么那么忙之后，周南情绪低落了一瞬间，“学语言肯定要多听多看多背，能分给它们的时间就少了呀。”

“为什么要学那么多种语言呢？”袁朗看着周南说，“兴趣？还是为了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