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向周南介绍着基地一草一木的来历以及每栋楼的历史。周南不好拂他热情，只好认真听，偶尔还会问一两个问题。

袁朗对基地历史的讲述方式很特别，他着重平淡的日常，对于荣耀却闭口不言。

周南听出来了，也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荣耀在这里是被血与泪灌溉出的一朵美丽但不忍多看的花。因此，周南很知趣地不去追问，只跟着袁朗关注基地的花草、还有那些建筑物的历史。

其实，周南想问昆虫。

她对昆虫的兴趣大于花草，但即使她曾列了份相关书籍的清单给袁朗，她也不敢笃定袁朗的确看过那些书。

况且，聊天应当有来有往，两个人都能说上话才算一场融洽的对话。而那些在她眼里属于昆虫的绮丽梦幻在常人眼中，或许只是不愿多看的两栖类、爬行类动物。

周南不清楚袁朗对昆虫的态度，她也不愿让人为难，尤其是因为自己而产生的为难。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踩着白昼的尾巴，聊着平平淡淡的琐事。

两个人都有意避开训练期间的事情。袁朗是不知道怎么道歉。这两天他都有道歉，但周南的反应都淡淡的，他也担心说太多会适得其反，而周南是害怕袁朗的道歉，她不计较，却也并非完全放过了那些痛苦。

后来，袁朗察觉到周南在顺着他说话，眼底随之带上了一点探究，也感觉自己有些心软。

周南是一个善良到连语气词都想照顾到对方的人，可她又不善言辞，有时还会表现出一种木讷，显得人笨拙迟缓。

同时，她也拥有包容与体贴。

无论当时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之前的事情，他的确越界了。至于周南，明明她也憎恶他给予她的一切，但在昨天后，她开始理解他，没有责怪，没有怨恨，而是理解，可那些痛苦却被她留在心里去折磨她自己。

一瞬间，袁朗感到极为懊悔。

这时宿舍楼终于出现在眼前。袁朗放下心头的事情，转头看向周南，露出一个笑：“饿吗？”

周南忖道：“还行。”

“我可不可以理解还行的意思是，”袁朗笑了笑，“饿，但不好意思说？”

周南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点点头。

闻言，袁朗的目光变得柔和。

周南总是心事重重，拥有着非常的忍耐力和抗压能力，学习能力也好，以至于有时候他会忘记她不过是一个毕业才满一年的学生。

他扫到她微微偏移的帽子，便顺手正了正周南的帽子，笑着说：“饭一会儿再吃，你先在这里等我。”

“是。”周南等袁朗走了后，抬手重新正了正帽子。

这段时间，学员的头发都是老A剪的，那个理发师老A故意给她头发剪得乱七八糟，而周南深感错开的短发极为难看，因此，她经常把所有的头发都塞进帽子。但这样帽子就极容易歪掉。周南叹了口气，把头发都放了出来，然后重新戴上帽子。

之后，她就站在楼前五米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袁朗拎着两个工具箱走了出来，他把其中一个工具箱递给周南：“宿舍没什么吃的了，我去齐桓那儿抓了一把糖，你先垫垫，晚上再说？”

“我都可以。”周南接过工具箱，又接过袁朗递来的糖。是常见的那种软软的水果糖。周南想象着齐桓黑脸吃糖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下。

袁朗知道周南在笑什么，眼里透出几分促狭。他忍住笑，清了清嗓子：“周南，准备好了吗？”

周南不知道袁朗的计划，但她还是拎紧手中的工具箱，端端正正地站好。她回答袁朗：“报告。我准备好了。”

周南笃定的回答，引得袁朗不住地笑了起来：“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她明明恨他，但是她对他又有一种诡异的信任。

“不知道，”周南说，“但我相信你。你不会害我。”

袁朗望着周南眼中流露的信任，恍惚间似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他进入了西安基地。他极不喜欢那个在考核中击毙他的狙击手，但在某一方面，他又懵懂，甚至是盲目地信任那个狙击手。

但那个人没能从战场回来，而他大概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彻底转变思想，把投向荣光的视线落回到身边的人。

袁朗哦了一声，拖长的尾音似猫须般轻轻拂过周南的指尖，过了好半晌他才应周南：“谢谢你的信任。”

“……不用谢。”周南轻轻地回了句。

此时此刻，周南在袁朗身上又看见了那个沉寂的春天，也嗅到了那个秘密的味道。

袁朗眯着眼睛看向夕阳：“周南，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他的语气平静克制，但潜藏着一种淡淡的痛苦。

“我准备好了。”周南坚定地看着袁朗，纯澈的双眸里映射着的是袁朗那双明亮的眼睛。这双明亮的眼睛里似含着亘古的春愁，连夏日的暖风都吹它不散。

“好，”袁朗忽然说，“那跟我走吧！”

话音将落，周南便觉手腕一重。在周南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随着惯性被袁朗带着、朝与夕阳相反的方向奔跑，有那么一刻，周南几乎觉得这像是一场逃离夕阳的荒唐行动。

周南跟着袁朗机械地奔跑着，他们离基地越来越远，也离山越来越近。她抬头看了一眼东边山头上那一轮淡淡的月亮，有些诧异地说：“你要带我上山吗？”

“是啊！我带你上山捉月亮！”袁朗笑着回头，他的目光中含着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半的欢喜加上一半的痛苦，“走啦！年纪轻轻却像个老太太！”

说罢，他默默加速。周南被他拽着，也只能跟着加速。

那时暖风拂面而过，周南望着快她半步的袁朗，只觉得被他触碰的手腕泛着滚烫的热。

后来，无论光阴如何流转，周南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流光溢彩，却又稍显哀伤的傍晚。即使被一年又一年的岁月覆盖，囤积在周南脑海中的记忆也越来越多，但这天的记忆却似避过了时光的斑驳一样，经年不毁，依旧清晰。

从来稳重的袁朗，在这一刻显露了几分少年人的烂漫。

他大笑着，但眼睛里总含着若有似无的悲伤，好似身上落了一重又一重的风雨，压得他身上的那个春天更为萧瑟沉寂。

周南不知道袁朗经历了什么，但她想那一定是个悲伤的故事，悲伤到袁朗无法遏制情绪，甚至试图用这种痴狂来甩掉那份自往昔降落的沉重。

那一瞬间，周南其实想和袁朗说，新一年的春天快到了。但直到最后，周南都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这句话过于自以为是，只会在袁朗的悲伤上撒下更为繁重的东西。

周南以为袁朗想等的那个春天已经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