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眨眼睛,然后觑了吴哲一眼。
此时的吴哲在和连虎说话。
关于暗恋,周南只模糊地告诉欧阳倩故事结束了,并没有把谭晓琳说出来。追根究底,这一切都只是她个人的一厢情愿,没必要把吴哲和谭晓琳都牵扯进来。
欧阳倩拍了拍周南,轻声安抚。紧接着,她拿走了周南手上的面包,抱怨说:“我饿一上午了,这面包我征收了。”
周南指了指角落的箱子:“那里还有。”
一旁犹豫很久的许三多终于在袁朗的允许下问出了他的疑问。
他问的当然是成才。
周南发现许三多对成才有种依赖性,那不仅仅是因老乡或者同年兵生出的依赖,某种程度上和她对吴哲的情况有些相似。
不过,只是相似。
她对吴哲是抱有幻想,而成才对许三多更像灯塔。
许三多不知道需要什么,所以他把目光投向了成才,而成才对其他人或许抱着功利的心,可对许三多的确很好。成才留不下,许三多的灯塔熄灭了。
这般想着,周南投向许三多的目光便带了几分悲悯。而那天的成才拒绝和任何人说话,回到基地后他直接把自己关进了宿舍,直到第二天的评估才露面。
周南瞥了一眼姗姗来迟的成才,立马移开视线。从前见成才,即便是沉闷的,他的眼里也永远藏着锋芒,但现在,他颓然得如同秋后残荷。
与此同时,吴哲正在接受评估。
周南觉得这场评估不会平静。对于基地的许多做法,她都曾试图收集证据向上举报,吴哲不可能轻轻放过。
袁朗。
周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也想起了昨天回基地前收到的他送来的那一束花。
袁朗的训练方式身处其中时,只觉残忍,但回首细看,却又不得不惊叹一句奇妙。
他训练方式的特别与A大的性质有很大的关系。
A大是个隐姓埋名的地方,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任何在公众面前的抛头露面都会变成一种潜伏的危机。因此,留下的人需要耐得住寂寞,要不焦虑,能以平常心过着没有荣光的日子。
但袁朗不可能将新人扔到战场上去进行筛选,他只能模拟出一种近似的处境。
然而这样残酷的处境与战争相比,也只是近似而已。不过周南虽然理解他们的做法,但她还是不想留下——她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反而拥有很多可以离开的借口。
这时吴哲拿着一串钥匙走了出来,然后他风风火火地跑下楼梯。
周南望着他下楼的背影,又想起了那个擦肩而过的午后。他依然热烈如风,依然虔诚地拥抱着他的岁月。可这一次她不能跟着他了。
后来,眼前人影来来回回的晃动。
没多久,成才冲了出来,许三多跟着追了过去。
周南望着他们的背影,然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到!”她出列走到会议室门口,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望着会议桌对面的教官们,尤其是铁路时,有一瞬间的心虚。她抱着必死的心写了那封陈情书,但现在就是个笑话。
周南深吸一口气,朝对面敬礼,随后跨列。
铁路看了周南一眼,然后扭头看向身旁的袁朗。
他听说周南写了封信给他,还记录了不少教官的违规行为,但这些东西都没有送到他的手上。不过,他还是听说了信里的内容。有些天真,但也是难得的赤忱。
而袁朗挠挠眉毛,有些迟疑。他不敢问周南那句例行公事的愿意与否,只说:“我没有异议。”
“好,”铁路多看了袁朗两眼,又望向周南,“那么,周南同志,我们代表特种兵作战大队欢迎你的加入,我们相信你的知识与技能会给我们带来全新的视角。”
周南在心里酝酿勇气,好顶着这一双双锐利的眼睛说出拒绝的话。半晌后,周南抬头望向他们背后的墙壁:“报告。我拒绝。”
铁路看向袁朗,脸上一点诧异也没有。
袁朗叹了口气,故意用一种幽怨的口吻说:“是我们没资格成为你的战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南的语调快速。
袁朗继续问:“那——是你瞧不上我们?”
周南解释:“一开始,确实有点失望,但昨天……这些都消失了。我尊重,也敬佩各位。”怀着无穷的彷徨,周南慢慢说,“这只是个人选择,与其它无关。”
袁朗循循善诱:“可以告诉我们是什么吗?”
周南迟疑片刻才开口:“我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既然这样,”袁朗双手搭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想听听一个过来人的建议吗?”
周南凝着袁朗的眼睛,静静等待着。
袁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其实,我们基地很大很漂亮,你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你就可以找到那个理由呢?”
铁路也顺势说:“之前一直拘着你们训练,没时间了解基地全貌。那这样,不违反条例的情况下,你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
对此周南将信将疑,但她的勇气只够拒绝一次。
“我……试试看。”周南点头允诺,郑重地敬礼。
但在她离开前,袁朗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周南。”
周南停下来转头看向袁朗。
袁朗语气审慎,有一种假装出来的平静:“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他对周南的针对一部分是想弄清楚她对吴哲到底有多重的心思,一部分是看重她的能力,想多磨练,还有一部分是他对她的过去产生了好奇。
这种好奇驱使他不停地逼迫她,想要她自己主动展露出那种如海一般幽深的沉静从何而来。但他太着急,太匆忙,一不小心就越过了安全界线,伤害到了她。
他接受她对他的恨,但他清楚周南这个人很难真的去恨谁——她总是设身处地地从他人的角度找到那个行动理由,然后理解、宽容。
与此同时,其他人的视线在袁朗和周南之间来回移动。
袁朗对不起的学员不少,倒是头一次这么大方的道歉。
而周南微微挑眉,过了一会儿才木讷地点点头,然后快速地离开。
袁朗望着那扇猛然阖上的门,有一点怅然若失。她不在漩涡之中,但由他掀起的风浪仍然不可避免地落了她满身,弄得她极为狼狈不堪。
这是他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