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半晌后,周南极力压制心绪,冷静地分析:“D3,你听我说,你千万不要害怕,也不要放弃,蜉蝣能在这里生存,证明这些浓烟不是有害的化学物质,你的防护服破损也并不致命。”
说话的同时,周南继续向前推进:“虽然我的专业是军事通信工程,但是我参加过战地医生的培训,基础的急救方式我是掌握了的。你信我,我一定可以把你带回去。”
在这样的时刻,周南变得极其冷静,镇定,只是她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点点的颤抖。
通话器中的呼吸渐渐微弱,十四号的声音也变得孱弱纤微:“大动脉出血,回不去了。”
周南在漆黑的甬道中慢慢摸索前进,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温柔平静的语气说:“D3,请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把你回去。现在,向我报告你的位置,在我过来前,你尽力止血,剩下的交给我。”
“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十四号说,“八十三,回去吧,离开这里回到地面,没有人会知道的。”
“D3,你听我说——”
“八十三…回…”
十四号的声音就此中断,任凭周南如何呼叫,通话器里再没传来任何声音。
周南呆滞在原地,等待绝望离开她的神思。尽管设想过现在的局面,但事情真的发生后,周南感觉自己的大脑近乎一片空白。
她很混乱,就好像她的脑子在大暴雨中随着风转了六七圈才回到了她的头骨。然而即使大脑依旧存在,可它暂时发挥不了应有的功用,更像是一个简陋的装饰品。
过了好一会儿,周南才重新动起来。
她再次检查水渠中蜉蝣的生存状态,确定它们依然良好,不存在任何虚弱的情况后,周南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脱下防护服,重新戴上通话器。随后,周南试着再次呼叫了下D组其他三个人。但另外三个人依然是静默状态。
周南想了想,决定继续前进。
在甬道里走了很久之后,周南才见到头上那点微弱的光源。
她一边爬楼梯,一边进行汇报:“D4到达甬道出口,正在继续推进。”
越往上,周南的话越多。
她现在很紧张,急需要说些废话来缓解心绪。
在爬上出口前,周南望着头顶的那片天空,对着通话器说了最后一句话,“这里是D4最后一次通话……请接收到最后信号的同志,帮我一个忙。麻烦替我转告我的母亲周芳女士,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她会明白的,谢谢。”
说完,周南立即取掉了通话器。她的额头贴在楼梯上好一会儿她才抬头慢慢爬出地井。
一出地井,周南马上隐蔽、卧倒、掩护、跃起。随后,她进入了一个狭小的房间。她紧握着枪,从窗户的缝隙观察整个化工厂。
进入化工厂以后,周南就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化工企业的厂区一般会给人一种整洁干净的第一印象。这与它们危险的性质有必然的联系。化学品这种东西需要进行严格的管控——整洁会避免大部分危险。
可这里的一切,即使存在匪徒破坏的可能性,也过于老旧,就好像整个工厂在湖底泡了四五年最近才被打捞出来。
周南想来想去,最后放弃了这些怀疑。
她马上开始对厂区内的匪徒进行观察,同时计算她至少击毙多少个才能有效减轻后续小组的压力。
计算出结果后,周南靠在墙壁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射杀顺序。
从进军校的第一天起,她就在为杀敌这件事情做准备。尽管从前笃定自己只会常坐在电子设备,尽管此刻有些忐忑,但她的心却比她想象得平静很多很多。
而在迈出房间前,周南突然想起了袁朗转身射击的样子。
她沉着地模仿袁朗的状态,在走出掩体的一瞬间就直接开枪。她也没有瞄准的动作,只是凭借本能打出了每一枪。最终,周南在距离目标六十米的地方被击毙。
没过多久,十四号突然出现。他笑嘻嘻地看着周南,然后快速地把她带走、塞上车,再驱车离开。路上,十四号解释了很多事情。比如他其实是老A,代号是C3,而这一次的恐怖袭击才是她们这群人最后的考核。
周南静静地听着,低头望着胸口的印记。她平静地重复了遍:“C3?”
“是我,”C3冲她笑了笑,“不愧是小虫仙子,菜刀不冤。”
周南已经没兴趣知道谁是菜刀了。
但时隔一个月再见袁朗,周南发现,他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她说的原来是一年多前,他请求她写一份报告的样子。没有讥讽,没有傲慢,而是平淡、从容,还有一点点的狡黠。他脸上挂着散漫的笑,眼里透着温和。
袁朗抬头瞟了周南一眼,问C3:“怎么样?”
“沉着冷静,可靠强大,也足够细心,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有自己的判断,不容易。而且,她根据蜉蝣推出地井的浓烟是假的的时候,我们真的吓了一条,搞得D1不得不提前拉响炸弹。也很有勇气,根据蜉蝣生物的状态就敢脱防护衣,胆子不是一般大,”C3笑着说,“而且对待战友也很有耐心,她和我说让我相信她,把剩下的事情都交给她的时候——啧——”
C3哈哈地笑了起来:“要不是部队有规矩,我是真想当场嫁给她啊。”
周南别过脸,忍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呛了句:“我不结婚。”
袁朗看向C3,“好了,你回去吧。”
“是!”C3朝袁朗敬个礼,然后笑嘻嘻地走了。
周南转头看向袁朗:“我可以把我的东西拿回来吗?”
袁朗嗯了声,低头打着游戏,他朝面前的桌子一扬下巴,“在那。”说完,他又补了句:“密码是个好数字。”
周南假装没听见这句,她继续问袁朗:“那封……”那封她以为不会回来,写给大队长的陈情书。袁朗哦了一声,他抬头望着周南笑了下,“写得很好,被我收藏了。还有啊——袁朗、讨厌死了?可怜虫?”
对这几句无意识写下的话,周南眨了眨眼睛:“我没写这个。”
“没写吗?”她的字迹袁朗可是记得的,不过这几个字的笔迹的确过于飘忽,应该是无意识的乱涂乱画。
随后,袁朗收了游戏机,走到周南面前。
有那么一刻,袁朗看着周南,周南看着袁朗。
晚夏的阳光穿过帘布,变得淡而柔和,洒在袁朗的眉眼上时给他添了层温柔,减去了栖止在他眉宇间的、那份浓重的戾气。
袁朗叹了口气,眼里有几分无奈。他伤她至深,恐怕她已经准备离开了。但过了一会儿,袁朗突然把游戏机递给周南:“会打游戏吗?”
“我不怎么玩游戏。”
“很简单,”袁朗直接把游戏机塞给周南,“你要是通关了,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比如你可以随意支配我,就像我做的那样。”
周南握着游戏机,然后抬头看向袁朗,神情带着一点不确定:“你是……在道歉?”
“不明显吗?”袁朗挠了挠自己的脸颊,“那我磕三个响头?”
“那你磕吧。”周南好整以暇地看着袁朗。
袁朗回望着她:“我说了,你得游戏通关。”
周南愣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不可置信,但过了一会儿,她又露出了然的表情。
之后,她低头摸索着游戏的玩法,一副真的要给自己挣三个响头的劲。
一旁的袁朗看着周南专注的样子,微微挑眉,唇边带着淡淡的笑。虽然她排斥他,但也不算完全没救。至少,她对报复他这件事还充满了小小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