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做贼心虚,总感觉这话意有所指,她思虑半晌后壮着胆子,仰头看向袁朗。
袁朗脸上露着一丝笑,只是这笑落入周南眼里,却带着一丝轻蔑的味道,另有几分看穿人心的凝视。这样一来,周南立马低头不敢再看他。但这一低头,她的帽檐滑到了更低的位置。
这一次她只能看见袁朗的膝盖了。周南头次连报告都不敢打。她只能忍耐着这个极不舒服的视野。
之后,袁朗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在周南看来是废话的话。
袁朗说规矩是他的,这几个月她们完全由他支配。最后,队伍遵照袁朗下达的第一个指令,开始跑步。
周南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立马抬起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而跟着队伍前进时,她又听见了吴哲的声音。
他说齐桓是小人,袁朗是恶人。
闻言,周南没忍住笑了下。
几年不见,他的总结能力愈发精炼贴切。
然后周南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四个×的选拔方式从来没有变过,这意味着袁朗、齐桓,他们也是这样走过来的,而她们现在经历的言语折磨,身体摧残,他们都曾经历过。
既然这样,他们在成为正式队员后,为什么没想着改变,反而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是他们的人格在训练中被拔除掉了,还是说她们现在经历的一切只是一个考验人的障眼法?
周南努力地跟着快了她有大半圈的越野车,思绪绵绵。
但即便周南慢了许多,在她的后面还有不少人。然后她听见阿卓和何璐的声音。她们正努力拖带着落后的人。几乎是同一时刻,袁朗的声音也穿过大半个操场传了过来。
她们各自被扣掉了五分,理由这里不需要帮扶。
于是,阿卓和何璐只能放弃。而在女兵中状态最好的是叶寸心,慢她半步的是来自体工队的沈兰妮。不过,即使她们两个拥有女兵中最好的成绩,但也只是吊在男兵的后面。
生理的差异,基础的薄弱,在这一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而在大部分人结束跑步后,跑道上仍然散落着二十多个女兵,将近半数。
周南也在其中。
此时此刻,袁朗正坐在越野车上,喝着他的热茶。他对这些女兵只有不耐,半点失望的神色都没有。
失望证明有所期盼,但不耐只意味着鄙夷。
周南很想说无能的只是她,不是她所归属的性别。
可惜她清楚地知道这群人根本不会在意她的宣言,她说些话只会引来更大的鄙薄。因此,周南只是埋头奔跑,机械地奔跑,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停止了思考,就好像她的大脑在奔跑的过程中被甩出了来一样。
此刻的她只是一具靠本能做事的躯壳。
而在所有人跑完全程后,袁朗抱着他的水杯走下车,轻飘飘地说了句:“落后的人全部扣五分,跑步都不会,来这干嘛?”
然后她们开始列队,齐桓也开始宣布训练日程。
周南躲在人后,双手抵膝,努力缓解着长跑之后的疲劳,同时听齐桓吐露着那些几乎能要了她命的训练日程。
这时一双军靴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抱着水杯在队伍周围晃悠的袁朗。
周南低头叹了口气,顶着袁朗的目光慢慢直起腰。
随后,在齐桓宣布完训练日程时,袁朗抿了口茶,接着说了句:“八十三号扣两分,这是立正吗?”
说完,他还朝着周南呸了口茶叶。
周围的人听见袁朗的话,都强打起精神,努力端正自己的体态。
周南却盯着袁朗的背影忽然想,袁朗也好,齐桓也好,他们很有可能是自愿抛弃了人格,跳入了这方泥淖。
在这样的黑暗里,很难做到独善其身,也许一开始他们只是伪装,但时间长了,已经从被迫走向不自觉,于是,他们身上的伪装便脱不下来了。
但周南会忍不住想起一年前她见过的那个温柔而平静的袁朗。
那样的他真的会是这样一个高傲、轻慢、会蔑视学员的恶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