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之后，周南就和欧阳倩、田果分开了。

她们倒是想串门，可惜那些哨兵盯得很紧，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而在宿舍中，林莉和叶寸心两个人气场更相合，周南只是偶尔会加入到她们的话题中，在更多的时候她是在想吴哲。

不过，与其说是想吴哲，倒不如说她在焦虑。

她没想到居然可以这么顺利地见到他，她还以为中间会有很多很多的阻碍。直到入睡，周南都还在纠结如果吴哲会和她说话，她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她担忧到连梦里都在排演各种说话的语气，以至于尖厉的哨声响起时，林莉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一个。

林莉一边穿衣服一边摇醒叶寸心与周南。

周南爬起来后，感叹她居然成了睡得最沉的那个人，可她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然而，她还是慢了些。

周南下楼时，站在楼前空地上的学员已经开始自行队列。周南寻了个空子随便填了进去。然后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天幕仍是昏沉，一轮弦月正在薄如轻纱的云雾里闪着银色的清辉。

寂然良久后，队伍里渐渐响起嗡嗡碎语，而在这些细碎的声音里，周南敏锐地辨认出了吴哲的声音。就在周南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看吴哲一眼时，一群人忽然慢慢从楼旁的树丛里踱了出来。

领头的是袁朗。

于是，这支队伍在讶然之中归于寂静。

“扣吧，每人倒扣两分，”袁朗在队列之中来回游走，“我先说下我们的规则，做好事没分加，做错事直接扣分，男兵按惯例是一百个积分，女兵大多是从基层选拔上来的，所以啊这军事素质参差不齐，大队为了让你们留久点，把你们的积分提到了一百二。”

袁朗一边说一边在路过拓永刚时，踢了他一下，又啐他几句话多。

等拓永刚的脸上充满羞愤的时候，袁朗才放过他。

随后，他继续在队列中踱步，同时慢慢地说：“不过所有人的标准是一样的，女兵、男兵不达标一样扣。刚才这两分算是见面礼，队列中不许交头接耳，是新兵连就有的吧？”

袁朗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在队列里来回游走，忽明忽暗，像是一条诡谲的蛇。而周南一面听着袁朗的话，一面盯着袁朗晃动的影子。她志不在此，便总有些心不在焉。周南期待与吴哲的重逢，可当这个愿望了却之后，就有些茫然。

回顾往昔，她一步紧着一步踩出的人生轨迹大多是对吴哲人生的复刻。换句话说，她还没有走出她自己的路。但是她真的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这些年她只在高三的时候动过要偏离吴哲轨迹的念头，那也是仅有的一次。

那时她更想学生物，想以更系统的方式了解昆虫。

只是后来阿婆生病，治疗费用昂贵，家里积蓄已经干净，还有不少外债，但如果报考军校，不仅可以省掉一大笔费用，还有不少补贴。

这也是周芳唯一一次没有批判她的决定。

有时候周南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出于功利目的走上了这条路，还是因为吴哲才做下了报考军校的决定。

然后周南听着袁朗的絮絮叨叨，默默盘算起她能留下的可能性。她原以为到了四个×就万事大吉，昨日那一遭顶多难受，却并非不能忍。可现在看来，她仍然需要努力才能留下。但是她不比其他学员，他们拥有远大的志向，而她既没有军人的骨，也没有自己的追求。

也就是说，她很可能在某个节点溃败。

不过周南想，她唯一的优点就是她拥有不同常人的忍耐力，对各种事情的忍耐力，只要这里不赶她走，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

等离散的思绪落回周南的身上时，她才发现袁朗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周南的心微微一颤。她连忙垂眸盯着袁朗胸前的扣子，装作老实听训的样子。

袁朗已经瞟了周南好几次，但周南置若罔闻。袁朗笃定周南根本没有听他说话，他又气又笑，但他内心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好奇。

对周南的好奇，对她过去的好奇。

她不是一个复杂的人，随便聊聊就能发现她其实很单纯，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默，那么忍耐，那么警惕，如同一片幽深而沉默的海。

然后看着周南假装乖巧的样子，袁朗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无奈。但他把这一点藏得很好，就好像他只是在为这群南瓜头疼。

可他也确实在为南瓜头疼。

袁朗训练南瓜的次数不少，但这是他第一次遇见周南这种走神这么厉害的南瓜，就好像她的灵魂已经去了什么地方旅游一样。

如果说在把她们交给齐桓的那一刻，他就开始扮演一个讨厌的人，那周南就是在和他分开的那一瞬间，把她自己封闭了起来。

于是，袁朗在绕了一圈后，他又回到了周南面前。他故意停下，扬声说：“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说着，袁朗突然瞧周南的帽子不顺眼，他忍不住抬手正了正周南的帽子，语气责怨，“帽子都不会戴？”

周南任由袁朗掰扯着她的帽子。

等他一松手，周南本能地想抬手重新整理下帽子，但最终周南的手只是轻微动了动，没有抬起来。

袁朗把她的帽檐压得很低，周南感觉自己已经快看不见了。

她的视线只能扫到袁朗的腰，但是此刻袁朗就在她的面前，她也不敢动。而留意到她的动作，袁朗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接着，袁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说：“训练其间，禁止出现恋爱问题，一经发现，两个人一起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