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走近,细细打量。
先看颅骨,手指虚抚天灵盖轮廓,再看肩胛,注意锁骨与肋骨连接处,最后俯身盯着匕首许久。
“惊涛匕。”陈天雄走上前,哑声开口,“是我陈家总镖头的信物。”
云清没接话,忽然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骸骨眉心——
“道长不可!”陈震岳惊呼。
晚了。
指尖触骨刹那,云清微微一震,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下,闭上眼。
宿尘见状,抱着金宝上前一步,不动声色站在云清身侧,低声问:“你,没事吧?”
云清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
然后是破碎的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一片片扎进意识里。
大红灯笼高高挂。
镖局张灯结彩,跟过年似的,有人在喊“少镖头接了总镖头之位,双喜临门啊!”
年轻的陈惊澜穿着靛蓝劲装,被人群簇拥着敬酒。
他不太会笑,嘴角勉强勾着,眼神却频频看向主桌的父母。
父亲陈天雄在喝酒,眼皮都没抬一下。
母亲柳氏正给身边的陈震岳夹菜,嘘寒问暖,那叫一个亲热。
雨夜。
冰冷的雨水跟瓢泼似的砸在脸上。
陈惊澜护着镖车,前方山道突然亮起火把。
匪徒?不对,那些人的身形步伐……是自己人!而且是同一个路数的!
他厉喝:“震岳,带人从侧翼走!”
回头时,却看见弟弟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得跟纸一样,动都不动。
密室。
烛火“哔哔啵啵”地跳。
陈惊澜背靠石壁,胸前插着匕首。
血“汩汩”地往外冒,浸透了衣襟。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影,模糊不清,但他认得出他们的轮廓。
他张嘴,血从嘴角涌出,声音很轻,带着不解:“……为何?”
最后一眼。
他视线渐渐模糊,但他努力睁着眼,看向密室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有光,有雨声,有他守了二十二年的家。
然后,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云清猛地睁眼,指尖仍点在骸骨眉心,后背衣料已被冷汗浸湿,脸色白了几分。
他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指尖。
“啧,怨气不小。”
他道:“这尸骨主人怨气入骨,化‘痴骨’,不解开他心里的疙瘩,你们陈家这一脉的骨头,怕是都得碎在这儿。”
“痴骨?”陈天雄不明所以,嘶声问。
“执念太深,魂魄与骨头融在一块儿了。”
云清解释,“寻常鬼魂顶多搞点幻象,这痴骨能借血脉当桥,让你们亲身体验他当时的痛。”
他抬眼看向瘫软的陈震岳,“你每夜梦见骨骼尽碎,不是噩梦,是你哥死时的真实感受。”
“他这是拉着你,陪他一遍遍重温死亡呢,够意思吧?”
陈震岳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柳氏捂着手腕颤声问:“那要怎么解?求求道长救救我们陈家!”
“三个问题。”
云清缓过劲儿,接过话头指向骸骨,“他心里有三个大问号,你们答出来,万事大吉。”
“答不出来,血脉共痛会越来越厉害,直到你们骨头寸寸碎裂。”
“什么问题?”陈天雄急问。
云清没答,转身看向骸骨。
申时末,日头西斜,阳光从窗棂斜射,一道光不偏不倚照在骸骨空洞眼眶里。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
骸骨头颅极其缓慢地,发出“咔嚓咔嚓”声,转向陈震岳方向,下颌骨微微开合。
没有声音,但每个人脑子里都“听”见一句无声诘问:
——为何杀我?
陈震岳尖叫着从椅子上滚落,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陈天雄和柳氏面无人色,抱在一起发抖。
云清静静看着,表情无波。
许久后,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诡异气氛:“准备香烛吧。”
“今夜子时,我要在发现他的地方布阵,闲人免进,包括你们。”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外走。
宿尘抱着金宝立刻跟上。
金宝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对着那具骸骨做了个鬼脸。
出了偏厅,宿尘这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方才耗神了?脸色这么白。”
云清声音微哑:“无妨,一点执念罢了。”
金宝在宿尘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搂住他脖子:“父亲,那个骨头架子好凶哦。”
“不过没有父亲凶。”他低声嗫嚅道。
宿尘低笑一声,挑眉问道:“你父亲还凶?”
宿尘偷偷瞥了云清一眼。
云清大概是他见过的最不靠谱、最不管教孩子的父亲了。
但同时,他又挺称职的。
总之,这人……不对,他们这对父子,实在挺矛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