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跟踪我们吗?”她忍不住问。
陈扉瞥了她一眼:“不一定。但谨慎总是好的。尤其是当涉及到聂树鹤的时候。”
“为什么?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是一个‘人’,苏小姐。”陈扉的声音很低,“他是一个现象。一个持续了将近两千年的历史异常。而我们——历史文献保护协会,或者我们自称的‘扉页学会’——的任务就是记录这个现象,研究它,并在必要时……保护它不被彻底抹除。”
“抹除?被谁?”
陈扉没有直接回答:“到了茶馆再说。”
茶馆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木招牌已经褪色,上面写着“清风茶馆”。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张桌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木头的气味。一个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盹,听见门铃声才抬起头。
“陈先生,老位置?”老掌柜似乎认识陈扉。
“嗯,一壶龙井。”
他们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竹子和几盆兰花,很雅致,也很隐蔽。
茶上来后,陈扉从随身的老式公文包里取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第一件:一张印章拓片,朱红色,正是苏苏梦中见到的“聂树鹤藏”。
第二件: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六七个穿着长衫的学者模样的男女站在一起,背景像是某个大学的门口。其中一个人面部模糊,像是拍照时动了,或者……像是后来被人刻意处理过。
第三件:一本笔记本,深蓝色布面,和梦中那些书材质相似,但更薄。封面没有字。
“看看吧。”陈扉说。
苏苏先拿起拓片。纸张很旧,墨色渗入纤维,但印章的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辨。不只是“聂树鹤藏”四个字,边框还有一圈极小的篆字,她仔细辨认,读出其中几个:“记……忘……存……续……”
“边缘的文字是:‘记录应被遗忘之事,保存将被抹除之真’。”陈扉解释,“这是聂树鹤印章的标准形制,从目前发现的最早版本——东汉末年的封泥——到1999年最后一次出现,这个设计基本没变过。”
“东汉末年?”苏苏想起梦中的《东汉末年异闻考》。
“确切说,初平三年,公元192年。”陈扉指向照片,“看这张照片。拍摄于1936年,北平。这些人是当时‘记忆研究小组’的成员,一个非正式的学术沙龙。中间这个模糊的人,根据我们对照其他资料,应该就是聂树鹤——当时他28岁。”
苏苏凑近看。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照片正中,虽然面部无法辨认,但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长衫,双手背在身后。奇怪的是,尽管脸部模糊,苏苏却莫名觉得这个身影……很熟悉。
“为什么他的脸是模糊的?”
“因为当一个人被‘历史免疫系统’锁定后,他的视觉痕迹会逐渐从记录中消失。”陈扉的声音平静,但内容令人不寒而栗,“照片会模糊,画像会褪色,甚至亲眼见过他的人,记忆中的面容也会逐渐淡去。这是一种系统级的抹除。”
“那你们怎么知道这就是他?”
“通过排除法。照片上其他六个人都能辨认,其中五个我们学会都有档案。唯一无法辨认的就是中间这个人。而且你看照片背面。”
苏苏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拍摄时间和人员名单,字迹娟秀:
**“民国廿五年春,于北大红楼前。左起:周予同、钱穆、聂树鹤、陈寅恪、傅斯年、顾颉刚、胡适。”**
聂树鹤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正中。
“但这张照片在其他任何公开档案中都不存在。”陈扉说,“我们手中这张是孤本。而且据我们调查,名单上其他六位先生,在他们的回忆录、日记或访谈中,从未提起过这次合影,也从未提起过聂树鹤这个人。”
苏苏感到一阵寒意:“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不,他存在过。”陈扉纠正,“只是存在被系统地、彻底地抹除了。从集体记忆中,从历史记录中。只留下一些……碎片。像这张照片,像你发现的杂志笔记,像梦中的书房。”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
陈扉打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推到苏苏面前。
笔记本是空白的。每一页都是微微泛黄的宣纸,没有一个字。
“摸摸看。”陈扉说。
苏苏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