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晴的童年是在外婆家老屋里度过的。
老屋的土墙裂缝里嵌着半截褪色的春联,红纸被雨水泡成灰白色,堂厅的地面总是有鸡罩,每年有小半年家里总是到处充斥着刚出生的小鸡的味道。
外婆总说:“你爸妈在上海辛苦挣钱,他们也不容易。”可小阿晴只知道她太想和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了。
阿晴的童年是灰色的。外婆和小姨是家是住在一个村庄里的,小姨一向是这个家里的隐形统治者。她虽然不会像邻居大娘那样叉着腰骂人,却擅长用冷暴力织一张网。阿晴吃饭时多夹了一筷子肉,小姨会把菜碗往自己面前挪半寸,然后夹到表弟的碗里;阿晴蹲在田埂上,小姨的锄头柄「不小心」撞到她的背,疼得她半天直不起腰;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她都会先来质问阿晴。
阿晴的童年是候鸟的迁徙图。每年寒暑假,她背着大大的旧书包,挤上开往上海的大巴车。车窗外的风景像被撕碎的日历:安徽的稻田、南京的高楼、上海的霓虹灯。大巴车颠簸六七个小时,她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
上海的家在闵行区一片老式员工楼里,周围充斥着水泥粉味儿。父亲是水泥厂的销售员,口袋里总揣着印有「上海 XX 水泥厂」的资料,还有一大叠各种工程队老板的名片。
生活在这里总是不容易的,没有像样的房间,一间屋子里放着 2 架上下床,挤挤挨挨的放着一张写字台和衣柜,一家人就生活在这样的屋子里。
母亲总在厨房里忙活,一间厨房有 5 户一起共用,一到饭点,厨房里就挪不开步。就这样的日子却是小阿晴一直期盼的——和爸爸妈妈弟弟生活在一起的。
返程大巴启动时,阿晴会把脸贴在起雾的车窗上。她看着父母在大巴车外面跟司机聊着什么,又递给司机一包烟,父亲朝着她挥挥手,她眼泪就开始止不住的流,直到看着父母的身影渐渐缩成两个小黑点。
母亲上车前塞给她的两大包零食,她总舍不得吃,留着回村后分给外婆。可外婆总说:“孩子,你自己吃。”零食在书包里压成碎块,甜腻的奶香混着潮湿的空气,成了她对「亲情」最初的理解——像压碎的糖,甜是假的,黏在手上洗不掉的腻才是真的。
几年后,由于政策改革,没有上海户口就没法在那里升学,弟弟只能回安市上初中,父母才从上海回来,也终于把阿晴接回镇上。
镇上的门店和家是合在一起的,一楼是店面,二三楼住人。每天清晨,阿晴会被楼下“哗啦哗啦”的小贩买卖的声音吵醒,可她有了自己一个人的房间,终于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菜场的吵闹声阿晴很快也就适应了。
弟弟在镇中学读初一,成绩中等,总被父母夸「聪明」。阿晴高中的成绩中等,父母总说:“晴晴,你要是考的上,我们就供你读,考不上就早点出去打工。”
如果读书,可能最终只能读个专科,如果不读书,高中毕业就只能出去上班。她迷茫着,不知道出路在哪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牛仔衣的下摆。
粮油店的生意一般,但父母却越来越忙。
早上五点,父亲骑着摩托车去县城进货,车把上挂着的保温杯刻着「上海制造」,杯身却已掉漆,露出银白的金属底色;母亲在店里称米称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阿晴想帮忙,却被母亲推开:“去去去,上去学习,别添乱。”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弟弟和邻居小孩玩乒乓球,黄色的球触到桌面后跳向对面,又在球拍上被打回,一来一回的往返就像她反复倒戈的心思。
阿晴高中的学习很吃力,因为听了父母的话选读理科,即使很认真地学习,也还是听不懂老师说的。
一天晚餐时,阿晴突然说:“我不想读书了。”父母愣了愣,父亲夹了块豆腐给她:“不读书能干啥?”母亲却叹了口气:“算了,她不想读就不读吧,早点帮家里挣钱。”阿晴低头扒饭,米饭在嘴里嚼成无味的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那年春天,阿晴从学校回来,看见爸妈和弟弟围坐在餐桌前吃中饭。弟弟正讲着学校的趣事,父母笑得前仰后合,连碗里的汤都洒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帆布鞋,那是她用攒了大半年的生活费省出来的钱买的,鞋子早就已经破的斑斑疤疤了,褪色的完全看不出来之前是灰色还是黑色。
“爸妈,等毕业了,我...想去苏城打工。”阿晴端着饭碗轻轻地坐到椅子上,顿了顿说。
父亲叹了口气,夹了块面前的排骨放到她碗里:“晴晴,你要是想好了,我也不劝你什么了。但是外面打工辛苦,钱不够的话跟家里说。”阿晴快速的扒完碗里的饭,余光看见母亲在厨房里转了又转没有走出来。
阿晴转身上楼时听见弟弟说:“姐,你记得给我带苏城特产!”她应了一声,脚步却越来越快——她怕自己再慢一秒,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没有信心去面对高考,如果考不上也是出去打工,如果上了专科毕业后也是面临出城打工的日子,横竖都是要离开这里,与其消磨时间还不如现在就出去。
就这样阿晴背着破旧的书包独自一人踏上了打工路。
苏城的初夏凉凉的,马路两边都是整齐的香樟树,阿晴喜欢香樟树的味道,等到春末夏初香樟树开花的时候,这里一定很好闻。
人力资源市场里满满当当的人,大家手上都拿着一沓简历,各种各样的摊位琳琅满目。
一个摊位上的人尤其多,“不要中介费,还包吃包住”,阿晴听见周围的人说着连忙也挤了进去。
徐斌给她递了一张空白简历和一只圆珠笔说:“你先把资料填一下,待会我们会安排大巴车把大家一起送过去。”
阿晴填完资料给了徐斌问道:“我去了那边做什么工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