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恋爱中的人总是抓不住时间,原本觉得两周还有好几天,可瞬息间,林深已经开着车载着苏珊把江淮送往机场了。
洛杉矶机场的送别,像一场精心演绎的默剧。林深站在苏珊身旁,看着江淮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转角,感觉心脏仿佛被挖走了一块,留下空洞洞的回响。
周遭的喧嚣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告别时,江淮指尖那克制却有力的回握,像一枚隐秘的烙印。
“走吧,”苏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不舍,“我哥这一走,又得小半年见不着了。不过还好,你现在事业起步,以后去国内演出的机会肯定多!”
她自然地挽起林深的手臂,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林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愧疚感像细小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苏珊的坦然和对他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他内心汹涌的、无法与她分享的秘密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嗯,希望吧。”他含糊地应着,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空无一人的通道。
回到空旷的公寓,孤独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林深打开手机,反复看着昨晚偷拍的照片——江淮睡着后安静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出了一句简单的话:“登机了吗?一切顺利。
等待回复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坐立不安,干脆拿起吉他,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流淌出的旋律却带着明显的思念与彷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亮了:“已登机,准备起飞。顺利。你到家了?”
“到了。房子里很安静。”林深回复,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不太习惯。”
这一次,江淮的回复快了些,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习惯就好。专心准备你的歌。我在听。”
“我在听。”这三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林深大部分的焦躁。他知道,无论相隔多远,他始终在江淮的“收听范围”内。这种无形的联结,成了他应对接下来纷至沓来的事业挑战的最大底气。
《迁徙》的正式发行,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超出了林深的预期。
独立音乐杂志给出了好评,称其“以一种罕见的诚实,捕捉了全球化背景下年轻一代的身份焦虑”。
唱片公司开始提供更多资源,为他安排了几个在本地Livehouse的专场演出。
第一次站在属于自己的专场舞台上,灯光打在脸上,有些灼热。台下是陌生的面孔,但林深却在那一刻奇异地平静下来。他对着麦克风,轻声说:“第一首歌,《迁徙》,送给……所有在路上寻找自己的人。”他省略了那个最想说的名字,却在演唱时,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其中。他仿佛能感觉到,远在太平洋彼岸,有一双耳朵正在专注地聆听。
演出结束,掌声热烈。在后台,他迫不及待地拨通了视频电话。屏幕那头,上海正是午后,江淮似乎正在书房,背后是熟悉的书架。他戴着眼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听到了吗?”林深的声音还带着演出后的微喘和兴奋。“听到了。”江淮的目光透过屏幕,柔和地落在他脸上,“比小样更好。舞台上的你,在发光。”简单的肯定,却让林深比听到任何乐评都更加开心。
他们聊着演出的细节,聊着台下观众的反应,仿佛江淮就在现场。这是独属于他们的庆功宴。
远距离恋爱,将生活切割成两个时区,却也发展出了独特的节奏和密语。
他们的交流工具从微信变成了信号更加密的通讯软件。聊天内容包罗万象:林深会拍下洛杉矶奇怪的云朵发给江淮,配文“像你上次说的那个小说比喻”;江淮会在深夜发来一段刚刚写好的、带着朦胧诗意的文字,问林深“如果用旋律表达,会是什么感觉?”;他们会为了一句歌词的韵脚争论半天,也会在彼此疲惫时,只是开着视频,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感受安静的陪伴。
林深的新创作也进入了井喷期。与江淮的恋情,像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情感宝库。甜蜜、思念、偶尔的不安、对未来的憧憬……所有这些私密的情感,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谱写成曲,填进词里。这些歌带着前所未有的个人印记,情感浓度极高,连唱片公司的制作人都惊讶于他突如其来的“开窍”。
只有林深自己知道,这些作品的第一个听众、最严苛的批评者、也是最不吝赞美的知音,永远是在地球另一端的那个男人。
苏珊依然是他们生活中重要的存在,却似乎对这段暗流汹涌的感情毫无察觉。她会开心地告诉林深:“我哥说你最近进步超大!他很少这么夸人的!”
林深只能含糊地笑笑,心中五味杂陈。有时三人视频,苏珊叽叽喳喳地说着生活中的趣事,林深和江淮则隔着屏幕,进行着只有彼此能懂的眼神交流——一个了然的微笑,一个微微的挑眉,都充满了甜蜜与负罪感。苏珊成了他们秘密恋情最自然的“保护色”,也像一面镜子,时时映照出这段关系存在的伦理困境。
江淮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出差的机会不少。几个月后,他再次因为一个项目需要短期赴美,目的地是西雅图。不是洛杉矶,但比起上海,距离已近得令人遏制不住地兴奋。
他几乎是在得知消息的当晚,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视频电话。屏幕那头的江淮似乎刚结束工作,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看到林深时,眼神还是温和了下来。
“江老师,”林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西雅图……离洛杉矶很近。”他像个急于分享发现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暗示。
江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了然。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嗯,飞行时间不长。”
“我……我那个周末正好没有安排!”林深几乎是脱口而出,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可以飞过去……就待一个周末,不会打扰你工作。”他急切地补充,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小心翼翼的恳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深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他紧紧盯着屏幕里江淮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到江淮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视线微微下垂,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那种沉默的每一秒都让林深备受煎熬。
终于,江淮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他,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林深,你想清楚。这很冒险。”
“我想清楚了!”林深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我只是……很想见你。不是在视频里,是真实的……见面。”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
江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像是审视,又像是无声的较量。最终,林深看到他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泄露出了一丝妥协的温柔。
“……航班信息发我。”江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深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以及叹息之下,与他同样的期待,“我来安排住处。记住,低调。”
“好!我一定!”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林深所有的理智,他几乎要对着屏幕欢呼起来。接下来的几天,林深是在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和犯罪感的焦虑中度过的。他对苏珊和几个熟悉的朋友谎称那个周末要去旧金山拜访一位音乐制作人,并精心准备了“证据”——几张从网上找的旧金山的风景照,准备适时发布在社交平台。每一个细节的伪装,都让他对苏珊的愧疚加深一分,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见面,那点愧疚又被汹涌的期待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