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将江淮送到酒店后，林深开车送苏珊回她的公寓。一路上，苏珊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哪家餐厅适合接风，周末可以去哪里玩。林深嘴上应和着，心思却早已飘远，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与江淮握手时的触感，车内似乎还萦绕着那抹淡淡的、带着旅途气息的冷冽清香。

“你还好吗？”苏珊终于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关切地问，“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看你好像有点紧张。”

林深心里一紧，连忙掩饰：“没事，可能就是有点……近乡情怯？你知道的，江老师帮了我那么多，我总怕当面表达不好这份感谢。”

苏珊了然地点点头，安慰道：“安啦，我哥才不在意这些虚礼。你放轻松，就像平时跟我聊天那样就好。他其实很欣赏你的。”

像平时那样？林深在心里苦笑，他怎么可能像平时那样？他对江淮的感觉，早已在无数个深夜的电话和那些直击灵魂的创作交流中，发酵成了某种完全不同的、炽热而汹涌的东西。

将苏珊送到后，林深没有立刻回家。他开着车，在洛杉矶夜晚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

最终，车停在了酒店附近的一条僻静街道旁。他坐在车里，抬头望着酒店大楼那些亮着灯的窗口，猜测着哪一扇后面是江淮。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出了一句：

“江老师，安顿好了吗？一切都还OK吗？”

信息发出去后，时间仿佛变得格外缓慢。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煎熬。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了：“到了，一切都好。房间视野不错。你呢？开车回去顺利吗？”

平淡的问候，却让林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出江淮打下这行字时，那副平静表面下可能同样不平静的心情。

“顺利。我……我没回家，还在你酒店附近。”

冲动之下，林深发出了这条信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冒险般的刺激和后悔。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是一个简单的问号：“？”

紧接着，下一条信息跟了过来：“怎么了？”

林深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没什么。就是……想见你。”

怕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现在！”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了些。长到林深几乎以为自己的冒失吓到了对方，或者，更糟，被误解了。

就在他准备发信息找补时，江淮的回复来了，言简意赅：“酒店二楼，咖啡厅。我下来。”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不必要的客套，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这种风格很“江淮”，却让林深瞬间安下心来，同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席卷了他。

他几乎是跑着进了酒店，找到二楼的咖啡厅。时间已晚，咖啡厅里人很少，灯光昏暗而温暖。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靠窗位置的江淮。他已经换下了旅途中的衣服，穿着一件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显得更加清瘦温和。他面前放着两杯水，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林深快步走过去，在江淮对面坐下。近距离地看着这张在屏幕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呼吸再次变得有些不稳。“江老师……”他开口，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江淮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静，仔细地端详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安好。“这么晚还不回去休息？”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像一句寻常的关心。

“我……睡不着。”林深老实地回答，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桌上，“就是想……就是想当面再跟你说声谢谢。还有……《迁徙》能被认可，我真的……最想分享的人是你。”

江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

“这是你应得的。”江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帮你擦亮了窗户，让你看到了自己本就拥有的风景。”

“不，不是这样。”林深急切地反驳，身体微微前倾，“你不仅仅是擦亮了窗户。你……你是指引我的灯塔。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黑暗里打转，根本找不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