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对着麦克风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忽然笑起来,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年轻人谈起恋爱时特有的、傻气而明亮的欢喜。
莫生已经拉上了深蓝色的床帘,将床铺隔绝成一个安静的茧。只有一小方暖黄的光晕从帘缝里漏出来,柔柔地晕在过道的地板上。他习惯倚在枕头上,就着床头那盏小小的阅读灯,完成未写完的功课。他不爱在书桌写作业,总怕自己的灯光太亮,影响了舍友的休息。
偶尔能听见帘后传来很轻的翻书声,笔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平和。
林栩安只草草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他作业完成的极快,此刻只剩下了一门化学和一门物理还没有完成,各自一份试卷,林栩安粗略估算了一下,只要一个半小时就能完成。
温霁卿正伏在桌前,笔尖在语文练习册上匀速移动。这是他特有的习惯——总把需要耗费心力的科目放在精力最充沛的前段,像谨慎的登山者,先把最陡的坡踏稳。
而语文于他,则更像行至山巅之前时遇见的一片松软草坡,是可以放松呼吸的段落。那些阅读题里的深意、古诗文间的气韵,他总能轻易领会,作答时笔下行云流水,几乎不需停顿。
此刻暖黄的台灯光笼着他低垂的侧脸,也落在字迹工整的答卷上,仿佛连书写本身,都成了一种无声的休憩。
这时,两张书桌之间的空地,就成了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
林栩安会拉过自己的椅子,紧挨着温霁卿坐下。两人膝盖碰着膝盖,在同一盏台灯下,各自对付剩下的功课。如果遇到对方蹙眉停顿的题目,另外一人会自然地倾身过去,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出关键,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拂在耳侧:“这里,只要看懂这个部分,就知道怎么写了。”
温霁卿有时学得累了,会悄悄将额头靠上林栩安的肩膀,闭上眼睛短暂地休息几秒。林栩安便停住笔,任由他靠着,只用空闲的那只手,很轻、很缓地,一下下拍着他的手臂,像在安抚,也像在无声地说:“我在这里”。
等到两人要睡觉的前一刻,林栩安总会停下手中的事。他伸手拿过温霁卿桌角的保温杯,指尖碰着杯壁,轻轻旋开杯盖
——杯口便逸出一缕温热的白汽。他低头看看水位,然后从抽屉角落取出那个小小的药盒,捻出一粒白色药片,连同盛着温水的杯子,一起递到温霁卿手边。
“该吃药了。”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温霁卿便会停下笔,很自然地接过,仰头将药片送下。温水滑过喉咙,他轻轻舒一口气。林栩安一直看着,直到他喝完,才接过空杯,拧紧,放回原处。然后他会抬手,很轻地碰一下温霁卿的后颈,声音沉在即将到来的夜色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柔软:
“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最近有没有好一点…如果有好一点下次去医院可以减轻些药剂。”
灯光映在他眼底,那里面有清晰而笃定的温柔。一句简单的嘱咐,一个平凡的触碰,却像夜色里悄然落下的锚,将温霁卿漂摇的思绪,轻轻定在了安稳的岸旁。
温霁卿总是抬起眼,朝林栩安轻轻弯起唇角,点一下头。他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很妥帖,语气也放得松快:“感觉好一些了。等下次复诊,我会和医生好好沟通的。”
这是一个被练习过许多次的、善意的谎言。药效如何,他自己最清楚。那些如影随形的钝痛与疲惫并未真正远去,他只是学会了更熟练地吞咽与掩藏。他望着林栩安——这个在他荒芜世界里,像一道不由分说照进来的光一样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却也再固执不过的念头:
他得好好往前走。
林栩安的未来必须是花团锦簇。
他要走过这段最紧要的高中时光,走过所有光明坦荡的前程。温霁卿想,他自己的世界或许已经布满裂缝,但至少,他可以用尽全力,不让那些裂痕里的阴影,沾湿林栩安干净的衣角。
所以,没关系。再难熬的夜晚,再窒息的瞬间,他都可以提前预习好轻松的表情,把翻涌的苦涩仔细压回喉咙深处。
痛是自己的,而他想留给林栩安的,永远只能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侧脸。这是他沉默的、笨拙的,也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守护。
夜色渐浓,306宿舍里的呼吸声渐渐绵长,此起彼伏,织成一片安稳的网。两张并排的床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在黑暗中,那空隙仿佛能被体温填满。
温霁卿在属于他的那张床上躺下,却没有立刻闭上眼。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朦胧的黑暗,轻轻投向林栩安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一丝极淡的月光漏进来,正好勾勒出林栩安枕边朦胧的轮廓。
静默在黑暗里流淌。然后,很轻、很轻地,像一片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温霁卿的声音响了起来:
“晚安,哥哥。”
那声“哥哥”叫得很软,带着白天绝不会流露的依赖,混在均匀的呼吸声里,几乎要被吞没。
而另一张床上,几乎立刻传来了回应。林栩安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掺着浓重的睡意,却依旧温柔得如同被体温烘暖的绒毯,稳稳地接住了那声呼唤:
“晚安,卿卿。”
他没有翻身,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将“卿卿”两个字,在唇齿间酿成了今夜最后一点甜。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于是,这个夜晚便在少年人彼此守护的静谧中,安稳地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