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周末在温霁卿家共度后,林栩安便清楚地意识到——温霁卿的心里始终缺少着安全感。
他害怕被丢下,害怕漫长的等待,更害怕毫无预兆的消失。所以林栩安学会了,但凡要离开片刻——无论是去交作业、去办公室,甚至只是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只要预计不能立刻返回,他一定会留下痕迹。一张便签,一条消息,或者只是临别时轻轻捏一下对方的手指,说一句“等我”。
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突然不见,又没有交代,温霁卿不会追问,不会声张。他只会安静地坐在原地,垂下眼睛,将所有的惶惶不安妥帖地、沉默地压进心底。
他怕流露太多依赖会成为负担,怕那些藏不住的担忧终会让人厌烦。
可他不知道,他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不安——微微蜷起又松开的手指,下意识摩挲衣角的指尖,以及重逢瞬间那骤然亮起又迅速低垂的目光——全都像投在水面的石子,在林栩安眼里漾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林栩安从不戳破。他只是会在回来后,很自然地握住温霁卿冰凉的手,将它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或者抬手揉揉他的头发,用一个寻常的触碰告诉他:
我回来了。
你看,我在这里。
如此笨拙,又如此温柔。而那个关于“安全感”的功课,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修习。
自从两人确定关系后,相处间便多了几分无需言明的亲密。他们虽有意避免在旁人面前过分亲近,但那种自然流露的默契,还是让每日同进同出的身影显出了几分不同。陈炳文时常托着下巴,一脸哀怨地盯着两人嘟囔:“明明是一起进的宿舍,怎么你俩像有了什么秘密似的这么亲近?”
林栩安闻言总是笑着摇头,语气温和地解释:“上次他晕倒后,校医特意嘱咐我多照看。他身子弱,需要人留心。”他顿了顿,看向陈炳文,“我这可是肩负重任。”
“我和莫生也能帮忙啊!”陈炳文不服气地晃着椅子,木板发出咯吱轻响,“你小子是不是想独揽功劳,好在老温心里攒好感度?”
一旁整理书的莫生抬起眼,淡淡瞥向他:“就凭你那个粗线条,霁卿不舒服了你都看不出来。”他将书搁好,转向林栩安,语气认真,“不过他说的没错,我们也是朋友。有什么事需要搭把手,随时开口。”
陈炳文立刻坐直,用力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林栩安靠向椅背,眼里漾着笑意,从抽屉里摸出两包鱼豆腐朝他们抛去:“他确实有些地方需要多留意,我自己顾得过来,就没麻烦你们。”他接住陈炳文扔回来的零食,声音温和却清晰,“不过真有什么需要,你们肯定逃不过的。”
大约十五分钟后,温霁卿从浅眠中醒来,他轻轻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捂嘴低咳了两声。展开林栩安留下的纸条,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将这张和之前收到的那些一起,仔细收进一个专用的文件袋里。
他刚起身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就听见陈炳文在前排压低声音朝他招手:“温总,你醒了?我和莫生正要去看大橘,一起去吗?”
温霁卿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身旁的空座位:“你们去吧,我等他回来。”
“哎呀,你又没卖身给他!”陈炳文拍了下桌子,一副要揭竿而起的架势,“我们必须打破林栩安的专制独裁!”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带笑的:“哦?说说看,你打算怎么推翻我?”
陈炳文吓得一抖,猛地回头,正对上林栩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露出了笑脸:“老林?!你不是去办公室了吗?”
“是去办公室,又不是去冒险,”林栩安觉得有些好笑,从包里拿出一小袋猫粮,“事情办完就回来了。你们要去看大橘吗?”
旁边被吵醒的莫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上写满睡眠不足的怨念:“这小子非要去,还想拉上霁卿。”
“正好今天还没喂它。”林栩安晃了晃猫粮,看向温霁卿,“阿温,你想去吗?”
陈炳文立刻幽怨地看向林栩安:“你都去了,他还可能不去吗,刚刚喊他,他还说‘要等你回来’呢。”
温霁卿闻言,眉梢微挑,露出一个“你奈我何”的浅笑,干脆坐回座位:“既然有人陪你去了,那我和莫生就留在教室补觉好了。”
“不行!”陈炳文瞪大眼睛,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We are a team! Do you know?”
温霁卿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指向已经开始往桌上趴的莫生:“你说动他,他去,我就去。”
“别找我……”莫生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昨天轰隆隆罚我抄了二十遍《师说》,凌晨两点才睡……”
陈炳文见状,一把揽过林栩安的肩膀,故作气哼哼地往外走:“行行行,你们不去拉倒!我和老林去。下次你们单独去,小心大橘咬你们!”
林栩安被他拖着往外走,回头朝温霁卿笑着眨了眨眼。温霁卿也笑着挥挥手,教室里重归安静。
温霁卿趴回桌上,手伸进桌肚,摸索着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绒面盒子。他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两人上次在玻璃工坊一起做的手串——蓝绿色的玻璃珠串联在一起,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自那次之后,他们都为对方的手串各自准备了一个小盒,将这份心意仔细收好,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温霁卿垂眸,指尖很轻地抚过每一颗微凉的珠子,一中对学生佩戴饰品管束严格,他只能将这份带着体温的念想收在抽屉深处,偶尔才敢拿出来悄悄看一看。至于那两条项链,他已将自己的鸢尾花与林栩安的玻璃蝴蝶一同收进了宿舍柜子的最里层,像收藏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安静的诺言。
他低低地、几乎无声地轻笑了一下,将手串重新收进绒盒,小心地推回抽屉深处,又用书本虚虚掩好。接着,他抽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和练习册,整整齐齐在桌角码好。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上课还有一小会儿,他便又伏回桌上,合上眼睛,在渐渐喧闹起来的课间人声里,为自己圈出一小片安静的、等待的时光。
铃声响起前七八分钟,林栩安才和陈炳文一前一后从后门溜进教室。林栩安放轻了动作拉开椅子,可温霁卿还是在他落座的瞬间就抬起了头——像某种专属于他的感应。温霁卿的眼睛弯成柔软的弧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怎么去这么久?”
“大橘它咬着我的裤腿不肯放,非要带我们去个地方。”林栩安无奈地笑着,顺手揉了揉他翘起的发梢,“结果是在草丛里藏了一窝它逮的老鼠,大概是当成礼物要送给我们。我们只好蹲在那儿跟它讲道理,说这份心意它自己留着就好。”
温霁卿“扑哧”笑出声,脸颊陷进臂弯里:“看来它真的很喜欢你。”
林栩安挑眉,忽然倾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说:“那卿卿……吃不吃醋?”
温霁卿把脸转向另一边,只露出通红的耳尖:“我才没那么小气,连猫的醋都要吃。”
“可前两天不知道是谁,因为我和那个送礼物来的女生多说了两句话,就许久不搭理我。”林栩安的手在课桌下轻轻覆上温霁卿的手背,掌心温暖。
“我没有闹脾气。”温霁卿想抽回手,却被更紧地握住。
“那就是吃醋了。”林栩安的声音低而温柔,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卿卿总把情绪藏起来,我也会担心……担心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担心你不要我了。”
温霁卿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掐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些羞恼:“小声些,说了只在没人的时候才能这么叫……”
林栩安笑了起来,温声道:
“好,卿卿…再睡一会吧,上课前我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