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裁进教室,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的油墨香与淡淡的、属于初秋的干爽。
黑板上,“开学第一课”几个字被值日生写得工工整整,底下却用彩色粉笔俏皮地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数学课的铃声尚未响起,班主任李老师已站在讲台前。这开学的第一堂课,按惯例自然不是用来解方程,而是留给他安排班级事务——其中最重要的一桩,便是换座位。
果然,林栩安说的没错。表格被一列列传下来,白色的纸张,简洁得甚至有些过分。温霁卿垂下眼,指尖触到那行印刷体:“请在下方写出你想要选择的同桌的名字”。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笔,笔盖还没拧开,身旁的季落已经凑了过来。少女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像只灵巧的黑色蝴蝶。她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贯的爽朗:“温同学,咱俩继续搭班呗?”
温霁卿动作一顿。他抬眼,对上季落坦率的目光——像窗外九月干净的天空,盛着毫无城府的白云。军训时她递来的巧克力、替他打过的掩护、那些大大咧咧却暖乎乎的关心,一时都涌到心口。
他捏了捏笔杆,喉咙有些发紧。
季落却先笑了,手掌在他肩上一拍,力道轻快:“好啦好啦,瞧你为难的!跟别人有约了是不是?”她收回手,托着腮,指尖的笔依然转个不停,眼神却是十足的理解,“有约就去呗!我季落又是干强买强卖的生意的奸商。”
她歪头想了想,嘴角扬起来:“不过这下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找谁当新同桌了……”
温霁卿看着少女明朗的侧脸,心中那股沉甸甸的紧张感,忽然就像阳光下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散开了些。他轻轻抿出一个笑,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暖意:
“谢谢你。”
季落挥挥手,已经开始在表格上写下另一个名字,侧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朝气蓬勃。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单手压住那叠多余的表格,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让你们自己选同桌,是怕把性格不合的硬凑一块儿闹矛盾。”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但都给我记住——要是以后被发现凑在一起光顾着讲话、影响学习,我可立马把你们调开。听到没有?”
台下传来几声拖长了调的“知道啦——”。温霁卿抬起头,恰巧对上林栩安投来的目光。对方唇角微微一扬,眼里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温霁卿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林栩安。三个字工工整整,笔墨似乎要渗进纸张的脉络里。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名字上流连,仿佛要通过这反复的摩挲,将这个名字刻进记忆深处。
小组长陆续收齐表格。大多人选得干脆利落,显然早有默契。只有零星几个名字出现了重复,在李老师三言两语的协调下也很快有了着落。
新的座位表很快尘埃落定。林栩安和温霁卿被安排在第三组第四排,不前不后,视野正好。更巧的是,只隔着一条过道的斜前方,陈炳文和莫生就坐在第四组第三排——紧挨着空调出风口的位置。陈炳文对此满意极了,咧着嘴朝他们这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开学初,每个人的书本还不多,教室里的桌椅挪动起来还算轻松。林栩安利落地将自己的课桌拖到新位置后,回头看见温霁卿还站在两步开外——他面前横着几张歪斜的桌椅,像一道杂乱的屏障,将他困在了原地。
林栩安三两步跨过那些横七竖八的障碍,来到温霁卿身边。他伸手轻轻按在温霁卿那张堆着几本书的课桌上,转头对他笑了笑:“桌子我来搬。”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阿温拿这个,好不好?”
温霁卿看着那张实木课桌,摇了摇头:“这个太重了,我自己慢慢推过去就好。”
林栩安却已用手掂了掂桌沿,轻松地笑了笑:“不重。我帮你搬过去,通道腾出来了,大家走动也方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而且……我搬快些,阿温也能早点坐下休息,不是吗?”
他的话在情在理,又透着细致的体贴。温霁卿看着他已经扶住桌角的双手,终于不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眼中是一片温柔和认真,像是将全宇宙的星辰都融入了那一双眸子中,只是看着林栩安的眼睛,就让温霁卿找不到一点拒绝的理由,他只能顺着林栩安的话,搬着椅子穿过桌椅迷宫,成功到达了目的地。
课桌椅在地面上被拖拽着挪动,沉闷的摩擦声此起彼伏。那声音像是钝刀,一下下刮着温霁卿的神经,让他没来由地烦躁起来。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沉沉地坠在呼吸道上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急促。可越是用力呼吸,那份窒息感反而愈演愈烈,最终化作一阵阵尖锐的闷痛。
温霁卿无意识地掐上自己的手腕,指尖用力陷入皮肤。细微的刺痛感传来,伴随着些许湿意,竟奇异地让胸口的憋闷缓解了几分。他垂眸看去,原本就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因方才的力道再次裂开,鲜红的血珠正从破口处渗出,染上苍白的指尖。
他轻叹一声,从抽屉里摸出张纸巾按在伤口上。手指却仍不安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那处伤疤,仿佛这种细微的痛楚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他空闲的那只手。林栩安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道柔和的屏障。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化不开的担忧:“别这样……伤口反复裂开,会很难愈合的。”
话落,林栩安就弯腰在书包里翻找起来,只大概半分钟,他就拿出了一盒创可贴,认真看着温霁卿:“条件有限,阿温先用这个吧,最起码能防止灰尘什么的进入伤口,不可以再碰了,听到了吗。”
温霁卿点了点头,垂眸看着桌下两人之间相握的手,又抬起眸看向正在撕开创可贴包装的林栩安,他的动作很轻,从盒子中取出创可贴后,一点点细致入微地将创可贴完完全全覆盖在了伤口上,等到创可贴贴完,他又轻轻捧起温霁卿的手腕观察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放心,随后便将温霁卿的手握在了手中:
“等到回去再给阿温用绷带包扎,我刚刚说的话阿温记住了吗,绝对不可以再碰伤口了,要是难受就握我的手。”
温霁卿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栩安掌心细致的纹路,温暖的肌肤紧密相贴,仿佛两株自然而生的藤蔓悄然交缠。他轻轻点头,唇角漾开一抹浅笑,侧过脸望向对方时眼中有光微微闪动:“好,我会乖乖听话的…况且被你这样握着,我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到了。”
林栩安的手指悄然收拢,将那只微凉的手更稳妥地包覆在掌心:“既然这样有效…那我更要握紧些了。”他眼含笑意,语气里带着温柔的坚持,“得好好看着,免得阿温反悔跑去和别人当同桌——这样牵着,你就跑不掉了。”
能察觉出林栩安语气中的认真,温霁卿也同样握上林栩安的手,在和林栩安的对话中,心中烦闷的情绪已经不知不觉消散,他低垂着眉眼轻笑两声,乌发零碎落在其间,林栩安恍然发现温霁卿右眼下有一颗极浅的小痣,不如耳垂上那颗灿若朱砂的红痣,这颗小小的泪痣快要融入肌肤,只有仔细认真观察才能看见它浅褐色的身影。
“阿温原来还有泪痣吗?”林栩安微微侧过脸望着温霁卿的眸子,温霁卿闻言,下意识抬起手抚了抚右眼下的肌肤,点了点头:“它很淡吧,我刚开始也没发现……后面才注意到它的,”语意未尽,温霁卿抬起头望了一眼讲台,轻笑着道,“下课再告诉你剩下的。”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桌椅挪动声也渐渐停歇。温霁卿抬头时微微一怔——班主任今天竟破天荒地没抹发胶,几缕稀疏的发丝在窗边微风中肆意飘扬,反倒给那张严肃的面孔添了几分随和。他随手从过道里拖了把闲置的椅子放在讲台前,膝盖一弯就坐了上去,顺手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座位都安排妥当了,”他双手一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接下来该选班委了。有没有同学主动想为班级服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