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三花猫窝在柜台一角,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摆。
林栩安走过去,伸手轻轻挠了挠猫咪的下巴:“福福,还认得我么?”猫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主动将脑袋抵进他掌心蹭了蹭,随后翻身露出柔软的肚皮。这亲昵的依赖让他恍惚了一下——想起不久前,温霁卿也曾这样无意识地蹭过他的掌心,带着相似的、全然的信任。他揉了揉福福的脑袋,直起身,望向空无一人的柜台后方。
福福的尾巴在玻璃柜台上扫动着,像是介绍着橱窗内的藏品,苏珂指甲上的碎钻与猫眼石吊坠交相辉映,不知道她是如何逃过二中的盘查,林栩安有些好奇打量着,感受到林栩安的目光,苏珂晃了晃手指解释道:“穿戴甲,刚刚贴上去的。”
店长在听到风铃声后就从后厨走了出来,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招呼道,脸上带着些惊喜:“小林和小苏来了啊,你们两个都很久没过来了。”
苏珂笑嘻嘻地凑到柜台前,顺手揽住林栩安的肩:“六月份拼命备考,七月热得门都出不了,出了分还得应付各路亲戚盘问——不过我们林哥可是考了全市第三!厉害吧?”
老板眼睛一亮,笑着擦了擦手:“小林这么棒!早说啊,我该订个横幅挂在门口,就写‘全市第三最爱来的蛋糕店’,也沾沾喜气。今天这单必须我请,当是庆祝了。”
林栩安笑着摇摇头:“真不用破费,还照旧,一块柠檬蛋糕切角就好。”
老板边记单子边看向苏珂:“小苏考得怎么样?你俩同班,肯定也不差。”
苏珂摆摆手,语气轻松:“我可比不上他,刚挤进前一百。本来他劝我一起去一中,但二中给我开条件,保证进重点班,我就去二中了。”
“能进前一百也很了不起啊,”老板语气真诚,“我当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一中二中。这样,小林不让我请,这两块蛋糕就算叔叔送你俩的。”
苏珂眼睛弯起来,声音甜甜的:“谢谢叔!那我今天可要多买点带回家——草莓蛋糕和可露丽现在吃,再要一块歌剧院、一个勃朗峰打包。您快忙吧,今天我可是大客户!”
老板笑呵呵地应声进了后厨。蛋糕的甜香和烘烤的麦香漫开后厨,暖暖地罩住了整个小店。
这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小甜品店。
最初发现它的是苏珂。某个暴雨滂沱的傍晚,她狼狈地躲进屋檐下,却撞进满室甜香。出于避雨的歉意,她点了一份提拉米苏——而后便被那绵密醇厚的滋味彻底俘获。自那以后,她每周都要专程来一趟,甚至加了老板的微信,生怕错过任何新品。
渐渐地,这家店在她的分享下,成了小圈子里心照不宣的据点。老板也记住了这群常来的少年人,有时他们会收到一份不在菜单上的“今日隐藏”,或是一壶免费的花果茶。
店面不大,统共只放得下四张桌子。可每张桌上都摆着当日清晨采买来的鲜花,有时是洋桔梗配尤加利,有时是向日葵搭着满天星。店门口手写的小黑板也随着花束日日更新,粉笔字迹工工整整地推荐着“今日特配”。
一人,一猫,守着这一屋子的甜与花香,也守着来来往往的那些年轻身影与笑声。
福福从柜台上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两人附近,一跃就跳到了两人的桌子上,它昂着头看着两人,干脆窝在桌子上睡觉,苏珂对于福福这样已经见怪不怪,她替福福顺着毛,用手指逗着福福。
苏珂放下逗猫的手,支着下巴打量对面迟迟不语的林栩安。暖黄灯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连睫毛垂下的阴影都透着少见的犹豫。
“坦白从宽啊林少爷,”她指尖轻敲桌面,“您老人家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老许都得我三催四请才露面,更别说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她头一回见林栩安露出这般神情。眼前这个人向来是造物主的满分答卷:从来没有从年纪第一上掉下去过,甚至经常超出第二名十几分,连数学压轴题都能解得漂亮工整;待人接物无可挑剔,连流浪猫都爱往他脚边蹭。更可气的是,就连苏珂苦练三天的吉他指法,他十分钟就能弹出行云流水的旋律。
世间所有偏爱仿佛都落在他身上,唯有恋爱经验这项,苏珂总算能扳回一城,至今为止,他都没见过林栩安对谁有过一丝心动的迹象,他总是会用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话语,去温和地拒绝追求者。
“所以——”她倾身向前,眼底漾开狡黠的光,“究竟是何方神圣,让我们林少爷愁成这样?”
林栩安斟酌着用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疑:“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会不受控制地想靠近他……明明才认识十几天,可见到他就觉得高兴,总想找机会和他相处。这是……怎么了?”
苏珂“呵”地笑出声,心想自己唯一能赢过他的领域眼看也要失守。她舀了一勺草莓蛋糕:“这不明摆着是喜欢吗?也值得你专门约我出来谈?”她用叉子轻敲杯沿,“我可没多少经验,就谈过两段恋爱,其中一个还骗了我两百块饭钱——”她撇撇嘴,“现在想起来还生气。”
当“喜欢”这个词坠入空气的瞬间,柜台上的三花猫突然弓背炸毛,打翻了盛柠檬蛋糕的骨瓷碟。林栩安慌忙伸手去接,指尖还是沾上了飞溅的奶油。
苏珂蘸着桌面的奶油画起漩涡:“知道吗?动物能预知地震。”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洞悉的笑意,“你现在的表情,就像地壳开始震动的前兆。”
将草莓蛋糕上的奶油抹成火山形状,她的指尖停在即将“喷发”的奶油岩浆顶端:“感情这种事啊,从来都蛮不讲理,喜欢上了,就算只认识几天也是喜欢,不喜欢,可能相处一生也不会喜欢。”
林栩安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可我们只认识十几天。会不会……太草率了?”他声音低下去,“我总以为,喜欢应该是慢慢长出来的,像树一样。”
苏珂没等他说完就笑出了声:“你是不是觉得,非得一起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熬过多少日子,才能算‘真正的喜欢’?”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林栩安,心动从来不讲道理。要是一开始就看不顺眼,处再久也处不出电光石火。时间检验的不是‘能不能喜欢’,而是‘能喜欢多久’。”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当然,你要是想开口,至少得确定人家对你有好感。不然平白给人添心事。”
林栩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还想……只想他看着我,也只看着我。”他话音未落就皱了皱眉,像被自己这句坦白烫着了似的,“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就是……”
“这就是喜欢啊,”苏珂往后靠回沙发,声音轻了下来,“想靠近、想独占、怕他走——再正常不过了。只要你别把这念头变成锁链,别让人喘不过气。”她看着林栩安微微颤动的睫毛,放软了口气,“你才十七,人生是一片旷野,不是一条单行道。现在不敢往前迈,难道要等草都长满了再后悔吗?”
她最后轻轻补了一句,像在说给他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当然,别太莽撞。真走不到一起……也别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林栩安没说话。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切过桌面,那只叫福福的三花猫不知何时跳了过来,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垂在桌边的手腕。
林栩安凝视着蛋糕刀上的反光,看见温霁卿苍白的脸在金属表面浮动。那些未说出口的渴望在甜品香气中发酵,化作福福打哈欠时露出的尖牙形状。当苏珂说出:"人生是旷野。"时,窗外的爬山虎在风的吹拂下剧烈摇晃,仿佛整个城市的绿意都在为这句咒语震颤。
林栩安轻轻颔首,接过店长新递来的柠檬蛋糕。当那抹酸涩在舌尖绽开时,他恍惚间又闻到了温霁卿手腕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苏珂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屏保上的星轨图与甜品店的暖光交融,在他眼底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初雪消融般的清明:“我想我明白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叉柄,“我会试着用恰当的方式靠近他。”
苏珂舀起一勺裹着奶油的草莓,顺手挠了挠福福毛茸茸的肚皮:“初中时多少人都找我要你联系方式,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开不了窍呢。”她眨眨眼,笑声里带着蜜糖般的揶揄,“没想到我们林少爷终于要給球球找妈妈了。”
林栩安的耳尖泛起薄红。他低头切着蛋糕,银叉与瓷盘碰撞出细碎的清响。良久,他抬起眼眸,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正落在他轻颤的睫毛上。
"嗯,"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窗外的风听,"球球一定会喜欢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