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内，空调叶片正上下扫动着，细微的出气声在空中响起，向室内输送着凉气，许是这场雨的缘故，室外的温度从三十五度一下子就降到了二十六度，相应的，原先宿舍的空调即便设置到二十四度，室内还会有些热，如今空调虽然还是一样的温度，但却让人觉出些冷意了。

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场大雨，所以温霁卿准备的被子并不算厚，在昨天晚上这床被子还足够抵御外界的寒意，此时就有些不够用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林栩安怀里钻了钻，直到整个人都被温暖包围后才满意。

再次醒来时，天光早已透过窗帘漫了满室。温霁卿动了动发沉的额头，恍惚间看见林栩安正侧躺在一旁，单手支着额角，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见他睁眼，林栩安眼里的光轻轻一晃，笑意便漫了上来。

温霁卿怔了怔，睡意还未散尽的意识慢吞吞地理出一个事实：自己还枕着对方的手臂。耳根倏地热了起来，他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怎么不叫我？胳膊该麻了。”

林栩安这才关上手中的手机：“看你睡得很熟，我就没喊你，陈炳文和莫生去吃早饭了，我们要去吗。”

胃确实在隐隐作痛，时不时像被针扎了一样传来丝丝刺痛，温霁卿抚了抚胃部，轻声叹了口气，从昨天吃过晚饭到现在，已经有接近十六个小时水米未进，确实应该吃一点东西，他点了点头回复道：“好，我们洗漱一下一起去。”

洗漱台镜面蒙着白雾，凉水拍在脸上时，温霁卿被太阳穴突突的跳痛激得踉跄。

镜中倒影摇晃着裂成重影，他死死扣住洗脸台，指甲在边缘刮出细白的痕。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林栩安的声音传来："要帮忙吗？"

温霁卿平复好语调：“没事，只是刚刚没站稳。”

林栩安有些担忧地看着紧闭的门，最后还是放心不下，坐在了最靠近洗手间的椅子，听着里面的动静。

冰冷的水流落在温霁卿手心，他用毛巾擦拭去脸上的水珠，抬头望向镜子，连镜子里的自己都有些模糊，原以为是因为睡了太久猛然一醒才导致的头疼，想着起床后不一会便能缓解，所以刚开始倒也没有太在意，但此刻他却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了——

大脑像是被灌满了水泥一样沉重，连视线都有些模糊，他下意识掐上自己的大腿想让头脑清醒一点，疼痛多少是有些作用的，原先混沌的大脑多了一丝清明，温霁卿靠着掐自己强撑着完成了洗漱，他走出卫生间就看见林栩安正坐在椅子上等着自己。

林栩安已经换好了衣服，他没有玩手机，只是靠在椅子上看向卫生间的方向，见温霁卿安全出来后他才安心，站起身笑看着温霁卿，将椅子让给温霁卿坐，温声道：“我准备好了，阿温换好衣服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温霁卿依着他的牵引在椅上坐下，唇边牵起一道温软的笑意。他伸手取过搭在一边的卫衣外套，不动声色地抖开——动作轻缓而自然，仿佛只是寻常添衣。在衣料拢下的瞬间，他微微侧身，让宽松的卫衣妥帖地罩住了睡衣之下的秘密。

温霁卿抬起眼，正对上林栩安的视线——那目光像一盏太亮的灯——是林栩安口中的人类所制造出的光源，明晃晃地照过来，里面沉着的担忧与疑惑几乎要漫出来。

温霁卿心里一紧，呼吸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垂落，飞快扫过自己的手臂。直到确认衣袖依旧妥帖地覆住每一寸皮肤，那口提着的气才悄悄松了些。他眨了眨眼，让表情尽量显得轻软而无辜，轻声问道：

“……怎么这样看我？”

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明显，林栩安干脆起身走到温霁卿面前，单膝跪在地上抬眸看着温霁卿的脸，抬起手贴在温霁卿的额头上自言自语道：“刚刚在床上太暗了没看清，阿温怎么像要发烧了一样？”他将另外一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认真感受着两只手的温度，到底是隔着一点距离，手两边传来的温度有些失真，林栩安叹了口气，微微起身垂眸看着温霁卿，“有些失礼，希望阿温不要介意。”

话落，林栩安将手撑在温霁卿椅子的扶手上，他把额头轻轻抵在温霁卿额头上，仔细感受着温霁卿额头传来的温度。

温霁卿的视线落在林栩安近在咫尺的眉眼间。少年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像在观测什么精密的实验一样——额温相贴的距离里，连呼吸的节奏都逐渐变得同频。

温霁卿不自觉地抿紧了唇，忽然侧过脸去。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太过澄澈，是高山上的湖泊，没有对他有一丝一毫的隐藏，同时又好像能照出他身上所有的阴暗。

大概过了三十秒，林栩安才站起身来，他按住想要跟着起身的温霁卿，轻声道：“我感觉是发烧了，阿温身上很烫，但是现在手边也没有体温计，不能确定具体烧到了几度，我马上发消息给莫生，让他们两个给你带点早饭回来，我现在去找人借体温计。”

林栩安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替温霁卿穿上，他又将衣服拉链都拉到最顶端，尽量让肌肤能够最少暴露在外，林栩安絮絮叨叨着，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温霁卿，“要注意保暖，有可能是因为昨晚下雨淋到雨受凉了，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好吗，我借完体温计就回来。”

明明是同龄人，林栩安却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温霁卿没忍住轻笑出声，他点了点头：“好，我会等你回来，不会乱跑的。”

喉咙里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痒，温霁卿不由得蜷起身子，抵着椅背咳了起来。每一声咳嗽都扯得他脊背发颤，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人正往昏暗的深渊里坠。

好一阵，咳声才勉强止住。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林栩安那件宽大的外套里，布料上残留的体温似有若无，却怎么也暖不透他逐渐发沉的四肢与昏沉的头脑。他只能更用力地缩紧自己，像在寒夜里试图留住最后一点暖意的幼鸟。

找了四五个寝室才借到了体温计，林栩安带着体温计回到宿舍时就看见温霁卿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宽大的帽檐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在椅子和外套的衬托下，温霁卿显得小小一只。

林栩安轻轻叹了口气，又舍不得叫醒温霁卿，他思考了一下，想要将温霁卿抱回床上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最后干脆将被子从床上拿了下来，轻轻盖在了温霁卿身上。

温霁卿睡得本就不深，他微微睁开眼看着林栩安，脸上不自觉带上了一抹浅笑又再次闭上眼，温声道：“你回来了，我没有乱跑哦。”

林栩安微微愣了愣，他没想到温霁卿是因为这个才一直留在椅子上，心中某根弦像是被触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霁卿的头，低垂着眸子看着温霁卿：“阿温很乖很乖，可是如果很难受的话还是要回床上休息的，我会找到你的。”

温霁卿低着头轻声笑了笑，他无意识蹭了蹭林栩安的手心，闷闷“嗯”了一下“我相信你会找到我的，可是我想你能快点看见我，不想你担心。”

因为温霁卿此时正低垂着头，所以没看见林栩安逐渐变红的耳框，林栩安只觉得自己大概也要发烧了，头晕乎乎得厉害，他看着温霁卿，有些出神想着…怎么会有人能用这么乖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的。

林栩安将水银体温计从盒子里拿出，他举起水银体温计对着窗户，借助着从窗户进入宿舍的光线，他看清了水银柱已经在代表着35°C的那一条刻度线下，可以直接进行接下来的测量任务了。

虽说可以直接用，但林栩安还是放不下心，他放轻动作将体温计放在了桌子中央，把纸巾用水打湿后，来来回回擦拭了三四遍体温计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