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夜色已沉淀得浓郁。四人陆续洗漱完毕,寝室里弥漫着牙膏的薄荷清气与皮肤上温热的水汽。温霁卿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回床边,拾起洗澡前搁在枕畔的那本书。
书页还停留在之前看过的那一章,他轻轻捻开微卷的页角,就着床头一盏昏黄的孤灯,又沉入那片未读完的字句里去了。
而当宿管阿姨查寝的叩门声穿透雨夜时,陈炳文正用八双从食堂偷渡而来的筷子搭建微型埃菲尔铁塔。
宿管阿姨的嗓音裹着铁锈味:“开门,查寝!”手电筒光束扫过温霁卿床头的《荒原》,在"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那句诗上停留片刻,书本的主人已经关上了小台灯,准时躺在床上准备尝试入眠。
陈炳文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麻溜起身打开了门,站在门旁边做出迎宾的动作:“阿姨您请进。”
宿管阿姨有些被逗笑,拍了拍陈炳文的脑袋:“你这样我也要检查的,好了,都从床上下来站着。”她在宿舍里转着,点评道:“桌子上放的东西太多了,垃圾桶里不要有这么多垃圾,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你们宿舍就要被扣分了。”
从陈炳文的柜子里翻出一把筷子后,宿管阿姨低头数了数,脸黑了黑,用筷子敲了敲陈炳文的手背:“军训才两天,你顺回来十八双筷子?你要食堂筷子有什么用?”
陈炳文低垂着头,脸上满是没把筷子藏好的悲愤,一边开口解释着,一边塞给宿管阿姨一袋卤鸭翅算作贿赂的筹码:“阿姨,你知道的,学校食堂太难吃了,我只是想回来吃点夜宵…求您不要扣我们分,我们都不容易。”
宿管阿姨将筷子丢进随身携带的大蛇皮袋里,从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可以看出她这次收获颇丰,她抖了抖蛇皮袋,将卤鸭翅装进口袋,“你们宿舍还算不错,下次可就要扣分了。”
陈炳文点头哈腰将宿管阿姨送了出去,等到宿舍门一关,他瘫在座椅上仰天长啸:“气死我了!都怪自热米饭配的筷子不好用,要不然我顺那个筷子干什么!”
莫生关上台灯,冷哼一声:“早就告诉你别拿,今天被发现了吧,活该。”
陈炳文听着莫生冷冰冰的语气,挡住楼梯一脸伤心道:“莫生,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这么淡了吗?”
莫生冷哼一声,推了推陈炳文:“对,别烦朕,退朝。”
陈炳文抱住莫生的肩膀:“呜呜呜,莫生,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没听见你喊我,原谅我,呜呜呜,别讨厌我。”
莫生推了推陈炳文,语气中带着些无奈:“行了行了,跪安。”
睡意早已消散,这一番吵闹后,神思反倒愈发清明。温霁卿索性探身,再次捻亮了床头的夜灯。一团暖黄的光晕悄然漫开,将他的影子静静地投在墙壁上,四周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与这一小方安然的天地。
温霁卿低头翻阅着手中的书,指尖轻轻抚着书页,手机则放在了一边充电,对于他来说,手机的作用也只是用来查东西和看时间而已,对于上面的消息他也是习惯性忽视——
而此刻,枕边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闷响贴着床板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固执得没有间隙,像只不知疲倦的蜂,持续嗡嗡鸣叫着,反复撞着紧绷的神经。
温霁卿将书摊在膝头,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没有备注的名字便撞进视线——一连串未读消息的提示堆叠在锁屏界面。他垂着眼,指甲无意识地抠进手臂内侧的皮肤,留下几道泛白的压痕。指节曲了又伸,在冰凉的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指尖触及对话框的刹那,聊天记录像一道豁开的旧伤,猝不及防地摊开在眼前。
将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开始一条一条看着,在心里默念着其间的用词,手上的动作不自觉中越来越用力,直到手臂上传来疼痛他才清醒了一些——
此刻,手臂上白皙的皮肤渗出血迹,看得出刚刚的力气之大,他从楼梯抽屉里翻出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在密密麻麻的割痕上贴着一枚孤零零的创可贴,颇有些让人发笑的滑稽,就像是出了车祸后被撞得支离破碎的汽车,主人还在用指甲油修补掉落的车漆一样。
温霁卿忍住心中翻涌的恶心,回复了对面两句就将手机再次丢到一边,他知道再接下来的聊天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干脆将聊天静音任由对面发送消息。
温霁卿终究还是低估了对方的执拗。
仅仅五分钟后,手机屏幕再次骤亮。没有文字,只有一串没有署名的号码,像一道无声的通牒。尖锐的铃声从扬声器里迸发出来,一下下凿着夜晚的寂静。
温霁卿指节绷紧,在身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最终的结果还是妥协。他沉默地抓起外套,沿着床边的阶梯走下。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里冲撞,更加明显,像一种认输的节拍。
林栩安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探出头看着温霁卿,出声关心道:“怎么了阿温,快要熄灯了,你要去哪里吗?”
温霁卿熄灭了手机屏幕,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自然:“家里人给我打电话,我出去接一下,很快就回来了,没事,你早点休息。”
林栩安倚在床边,看着温霁卿披着那件过于单薄的外套,身影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清瘦。他喉结微动,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无声地咽了回去。
温霁卿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有些模糊,带着一种易碎般的平静。等到确认了温霁卿离开了宿舍,林栩安才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最终也只是沉默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融入走廊尽头的昏暗,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轻轻带上了门。
手机铃声还在坚定不移响着,温霁卿沿着楼梯走到了天台,暴雨中的铁门咬住他指尖,如同推开冷冻舱的阀门,他关上了通往天台的门。
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他随便找了个能挡雨的地方坐下,戴上耳机接通了电话,他冷声道:“温医生,您最好真的有什么事情,我们马上就要熄灯了。”
耳机里传来温京墨搅拌咖啡的叮咚声,混着雨点击打颅腔的钝响。温京墨的声音从耳机内传来:“霁卿,别这么冷漠,这不是你一直不回我消息吗,我担心你而已,打电话只是迫于无奈之举。”
温霁卿冷笑了一声,虽然知道手机对面的人看不见,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那你现在知道我没事了,我先挂了。”
温京墨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黑压压的天空中雨滴急促地落下,形成厚重的雨幕,电话里的雨声很明显,他开口道:“你在外面吗,雨声这么大?”
风向有些改变,雨水一滴滴打在温霁卿的脸上,倒有些像泪水,他低垂着头抚摸着手腕上的伤口,许久后才回答:“嗯,在宿舍打电话不方便……你没事我就挂了。”
温京墨搅拌的动作骤然停在半空,随后竟低低地笑了一声。瓷杯与杯垫相碰,发出一记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寂静里突然掐断了什么。
他悬在空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后突然落下——敲在键盘上。一声接一声的敲击从听筒里传来,又快又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意,一下下凿着耳膜。
与背景声音皆然不同的是,温京墨依旧轻笑着回复道:“出宿舍就好,知道下着雨还到外面,是生怕不能生病然后见不到我吗?”温京墨的轻笑刺破雨幕,将温霁卿努力压抑着的情绪再次挑起。
温霁卿蜷在破旧的座椅上,看积水倒映的自己碎成苍白的拼图。温霁卿掐着自己,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你现在挂电话我就能回去了,还有,我不想见你。”
温京墨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笑了笑:“没关系,我想见你就足够,国庆见,霁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