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城的三伏天,空气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毛孔上。
苏晞薇拖着行李箱,走在乡间道路上。
下午四点,太阳依旧毒辣,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她刚结束了为期三天的裁员疗愈之旅。
走到家门口,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妈妈】。
苏晞薇叹了口气,接通:“妈,我到家门口了。”
“哎呀,薇薇啊,你别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中气十足。
苏晞薇一愣:“为啥啊?我想回家待会儿,我都被裁员了!”
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可怜些,“再说,二叔家里不是装修吗?我回来帮忙。”
“可别提帮忙!”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记得不?有次暑假家里装修,要你帮忙刮美缝,结果漏刮了好几个地方,丑得要命!”
苏晞薇脖颈发热。
那是八年前的旧事了,她大学暑假回来,确实因为追剧入迷,漏掉了洗手间墙角的美缝。
“所以,我给你找了个好去处。”妈妈语气一转。
“什么去处?”
“前几天,顾聿珩回来一趟。就以前住咱们隔壁那个顾家小子,比你大六岁那个。”
顾聿珩?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晃了一下。
高高的个子,夏天会坐在他家院子的竹林下下看书。她小时候好像确实缠着人家要抱抱。
“那怎么了?”苏晞薇不解。
“人家现在可是顾总了!某个大公司的!”妈妈的声音透着兴奋。
“我碰见他的时候,顺口问了句你家公司招人不?他说巧了,他们公司那个干全媒体运营的姑娘刚查出来怀孕,正愁找不着合适的人顶一段时间呢!”
苏晞薇握紧手机,指尖发凉:“妈,这……人家现在都是顾总了,好几年没见,突然去投奔,不合适吧?”
“客套什么!人家留学回来的,说话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妈妈打断她,“所以,你不用回来了,待在家里会颓废的!现在就去深城,机票钱他出!”
苏晞薇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门,生出一股荒谬感:“妈,你至少让我进去喝口水吧?三伏天,我要中暑了。”
话音未落,二楼窗户“哗啦”推开。
妈妈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精准地朝她丢了下来。
苏晞薇手忙脚乱接住。
“常温的!喝冰的对身体不好!快走快走,现在去市里赶晚班机还来得及!”
苏晞薇握着那瓶带着体温的矿泉水,愣住了:“妈,没必要吧!”
“很有必要!”妈妈双手撑在窗台,“你都二十五了,还没个着落。”
“听我一句劝,去外面闯荡。你不愿意相亲,我也不愿意给你张罗!”
苏晞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忽然有些鼻酸。是啊,时代是变了,可父母那份笨拙的焦虑从来没变。
“我把他微信推你了,你们自己聊!挂了,拜拜!”妈妈说完就关了窗。
几秒后,微信提示音响起。
妈妈推来的名片,头像是一个简洁的深蓝色图标,昵称:River。
苏晞薇发送了好友申请。
几乎是秒速通过。
River:【苏晞薇?】
晚风:【聿珩哥哥好,我妈刚跟我说了……真的太麻烦你了。】
River:【不麻烦。航班信息发我,安排人去接。】
言简意赅。
晚风:【好的,谢谢聿珩哥哥哥。我这就订票。】
她站在自家紧闭的院门外,仰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窗户,又看了看手里那瓶水,最后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向烈日。
深夜十一点,深城国际机场。
苏晞薇按照顾聿珩助理发来的信息,找到指定的停车场区域。她拖着箱子站定,手机震动。
River:【到了?黑色埃尔法,车牌尾号988,在B区23柱。】
刚回完,就看到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朝她挥手。
苏晞薇心里一松,扬起笑容,拖着箱子快步走过去。
走得近了,看清那人:脸圆,有胡茬,微凸的啤酒肚把西装撑得有点紧。
苏晞薇笑容顿了一瞬,心里飞快划过一丝诧异:顾聿珩长这样了?
但立刻又谴责自己:人不可貌相!
她赶紧重新堆起笑容,走到对方面前,微微鞠躬:“聿珩哥哥,好久不见呀,麻烦你这么晚还来接我。”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无比尴尬,连连摆手:“哎哟,姑娘认错人了!我是李司机,顾总在车里呢。”
苏晞薇感觉全身的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烫得能煎蛋。
“不、不好意思,我、我眼神不好……”她语无伦次。
李司机体贴地化解尴尬:“没事没事,姑娘。喊我小李就行。”
“那怎么行,您年纪比我大……”
“姑娘,真不用客气。”李司机笑容憨厚,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行李给我吧。”
他手上戴着洁白的手套,动作利落。
“谢谢。”苏晞薇声音细如蚊蚋。
她跟着小李走到车边,下意识就要自己去拉后座车门。
“姑娘,稍等。”小李叫住她,快步绕过车尾,非常规范地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手掌还体贴地护在门框上方,“姑娘,请。顾总等您一会儿了。”
这一套流畅、恭敬的操作,让苏晞薇本就紧张的神经绷得更紧。
“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