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却忽视了,攻城夺地自古就是一道坎,哪怕是草莽,只要有足够的粮饷,守上个一年半载也不是问题。
邹邺心中越来越急,她知道,自己拖得越久,情势对她就越不利。只有拿下陉东,她才有资格去与士族谈判。
一轮又一轮的攻战下来,不仅没能爬上城墙,还让她损失惨重。就在她踌躇不前之时,转机突然出现了。
休战的一个午后,草丛中窸窸窣窣半晌,她忧思劳神,正疲惫着,听到这声音,更是烦闷。
索性无事,她走出营帐,在一棵大树之后,她看到了她的丈夫。
他浑身上下,可查看之后,却并未发现伤口,邹邺心中嘀咕,可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将人抬进帐内,悉心照料,三日之后,人才慢慢苏醒。
他双目无神,空落落地盯着帐顶,许久之后,才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说,他们听闻邹邺带兵前来,甚是恐慌,若半月不退,就要将他杀了。
那些人传出书信,可不知怎的,邹邺仿佛从未收到,不仅不退,攻势还愈发凶猛。
半月时期已至,他和剩下几个兵卒被捆到柱子上,那群人拿着刀,一步一步逼近。
第一个人惨叫一声,热血喷涌而出,他来不及去看,眼中便被溅入大片鲜血。
第二个机灵一些,知道躲闪,一刀下来,他反用手去挡,臂膀断裂的瞬间,他跳下柱子,直往门口奔去。
然而走到半路,他又折返了回来。
整个屋子乱作一团,血腥、灰尘、唾沫相互交杂,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躲进了某个角落。
那些人都尸体胡乱堆砌在地上,大火一烧,通通化为灰烬。
他说得颠三倒四,邹邺悉心引导,平复之后,他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
他说,他背叛了兄弟,那人本是去救他的,可等到手上绳索解开,他下意识地将他往对面推开。
那人跌到刀刃上,转眼间就没了气息,他发了疯似的胡乱窜逃,没想到最终反而活了下来。
他复述的时候,眼中明显带着一股恨意,是在恨山寇的卑劣,是在恨士族的背叛,亦或者,还夹杂了那么一丝对邹邺的恨意。
她为什么要过来?若不是她火上浇油,那些士族就不会成为惊弓之鸟,他也用不着为了活命,而去害死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兄弟......他的泪水浸入床榻,他害死的不仅是兄弟,还有他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以及那可公正纯良的赤子之心。
举世纷纷,为利来往,他所信奉的仁德,原来在众人眼中,只是一场由上位者编织的笑话。
既然如此,那他也要往上爬,爬到高高的位置,将他们踩在脚下,睥睨众生!
邹邺此行本就意在救他性命,如今人已逃出,要不要战,就成了一个人人都避之不谈的大问题。
战?可她们兵力不足,粮草也将消耗殆尽,不战?一来损伤名誉,二来,这群山寇残害百姓,若就此离去,恐怕今后的陉东,又要民不聊生了。
犹豫了几日,最后还是邹邺做出决定,事关重大,不可不战,自然也不可速战。
不如收兵回到北津,旁观局势,看看当地士族将如何形式。
这些人要是不管,届时她们再整顿人马,举兵攻城便是。
想好之后,邹邺走出营帐,狂风卷着砂石,胡乱拍打在脸上,抬头望去,天空呈现出一种诡谲的橙红。
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天了。
天有异象,必定人心惶惶,她想起什么,往外走去,路过一片丛林,忽然,草木抖动瞬间。
伴随着枯枝断裂的咔嚓声,不是风,必然是野兽,或者......
她蹲在原地,守卫就在不远处,只要大喊一声,就能将人叫来。
然而,正当她想扬声之时,一双粗粝、掺和着土腥的大手瞬间捂上她的嘴。
连带着包裹住口鼻,很快,她的呼吸弱了下去。
“就是这个娘们,她夫君杀得我们那么惨,定要将她活捉回去,千刀万剐,才能解弟兄们的心头之恨!”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睡。
再次醒来时,眼睛上多了一块布,耳旁淅淅沥沥,几滴水落到发间,下雨了。
“醒了?”她没有动弹,然而,对方很快察觉出她的异样。
那道声音有些苍老,尾音拖长,仿佛说上一句,就要喘许久的气。
“你不必装了,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纪,什么没见过,你放心,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对方既已直接点明,邹邺干脆甩了甩头,眼前布条偏移几分,光照刺入,闪得她立刻又紧闭上眼睛。
好半天后,她才慢慢适应,睁开一条缝隙,好奇地打量四周。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对面,手中穿针引线,正在缝补衣物,见她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半掉不掉的坏牙。
“您是....?”
老婆婆呵呵笑着,也不避讳:“我儿子战死了,他们便把我带上,我呢,平日缝缝补补,也算报答他们的救助之情。”
“他们?他们是谁?”邹邺心中一梗,听到战死这两个字,已经有了模糊的雏形。
果然,对方下一句话,便将她渺茫的希望打入谷底:“大家都叫他们山寇,可我看呐,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小伙子罢了。”
完了,彻底完了。
邹邺浑身一软,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