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邺仍然记得,十八岁以前,那段未曾出嫁的自由时光。
她生于北津邹氏,原是当地的一方大族,可朝廷不安,地方动荡,渐渐地,盛极转衰,对于军政,也开始变得力不从心。
各家势力并起,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冒了出来。
他优雅、知礼,满腹经纶,看似毫无缺陷,可他出身寒门。
寒素之子,轻若仆隶,易如草芥,哪怕他有添山倒海之才,也只能在郡中做个文书小吏。
按照世俗旧故,她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可是她的父亲,却是一个识才尊贤、胸怀天下之人。
他看中他的才气,亦然将女儿嫁给了他,那个女人便是邹邺。
得知这个消息之时,她的心中不曾掀起一丝波澜。
婚姻嫁娶乃是人生常态,她倒是无所谓,她所好者不过古书、机巧而已,无论身处何地,都不会改变她的志向。
或许正因如此,父亲才为她选了这一门好亲事,一个寒门出身的小子,可比那些高门朱户里的浪荡郎君好拿捏。
果不其然,婚后,她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很快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沈洵出生之后,他好像更忙了,整宿整宿地与父亲谈事。渐渐地,温馨不复,偌大的府上,只剩她与女儿相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对方告诉她,蒯郡贼反,无人敢挡,他要领兵南下,去平定叛乱。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清晨,他说,贼子猖獗,残害百姓,他身为官吏,自当在其位,谋其事。
邹邺看着他眼中焕发出的神采,担忧到了嘴边,变成由衷的赞叹。
勿忧家中,除贼速归。到最后,她也只说出了这八个字。
光阴转瞬即逝,可南方一直未有回信,而她的心,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沉入谷底。
直到郡丞被困的消息传来,众人这才知晓,原是他寡不敌众,已走投无路。
二十年来,邹邺从未过问军政,可那一次,她破天荒地回了家,拜谒父亲,深谈一晚之后,领着五千人马出发了。
在路上,她遇到许多逃难之人,问过之后,才慢慢理清蒯郡的情势。
因去岁大疫,疫病之后又起灾荒,然朝廷并未减税,加之士族横征暴敛,几个村庄一拍即合,杀死县令,上山为寇。
当地大族孤傲惯了,根本不将这些刁民放在眼中,眼见着他们势力越来越大,这才后知后觉,接连派出几波人马。
这些部曲训练有素,对上草寇,原本是稳操胜券,可不知是他们轻敌,还是另有缘故,几次上山,都大败而归。
他们损失惨重,无奈之下,只得求助州郡。不巧的是,州牧新丧,群龙无首,各大家族怀有异心,相互牵制,岂肯为外人而失利?
到最后,草寇下山,霸占郡县,起初,他们剑指权贵,终于过上了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可渐渐地,风气就变了。他们开始不满足于财富,权势、地位,这些从未触及过的东西,在享受之后,开始慢慢浮出水面。
世人皆不满足现状,赶跑了官吏,他们便自封为官,大肆敛财,居高临下,一时之间,政务崩塌,民不聊生。
人人自危的时候,只有一人愿出兵相助。
他来到蒯郡,分兵部署,逐一击破城池,到最后,山寇余孽仓皇逃窜,不得不退守陉东。
“也就是在陉东,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那段痛苦的回忆在叙述中逐渐变得清晰,一字一句说出口,仿佛又将当年之事重新经历一遍。
邹邺长长地呼出冷气,时光走得太急,如今骤然回首,便在她脑海中炸炸地跳痛。
“我听说过,曾有个青年力挽狂澜,可没想到,这人居然是......”
崔恒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初见刺史之时,他已是那副首鼠两端的模样,未曾想,如此不堪之人,竟也有着一段慷慨激昂的过往。
“是他,那时候除了他,还有谁真的在意百姓的死活呢?”邹邺惨淡一笑,“可是在那件事之后,他就变了。”
她轻咳两声,缓缓站起身,伫立在城墙之上,微风鼓动发丝,轻盈地飘起,在空中翻涌成浪。
她心中忽然一动,往下望去,城池上岁月的痕迹在眼中迅速消失,一切都是这般眼熟,她记得,那次也是在陉东,不过,她是成了攻城的那一个。
她几经波折,一天疾行百里,终于在十日之内赶到蒯郡。
四处打探之下才得知,原本那帮草寇已被打得穷途末路,可就在这时,有些人心中却起了另类的打算。
那些被打跑的世家大族听闻风声,立刻重回故土,整顿人马。
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斩草除根,相反,当那个年轻人正欲将其斩尽杀绝之时,一道无形的力量拦在了两方之间。
他们有意无意地制造缺漏,在年轻人功成之际,私自放跑山寇。
可笑,一个寒门子弟,凭什么建功立业?连他们这般世家大族都束手无策,若是传扬出去,必定为天下之人耻笑!
短浅者这般臆想,而那些长远者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世代居守在此,便如土皇帝一般,任何人都奈何不得。
可今时不同往日,草寇毕竟是草寇,待他们贪念膨胀,自甘堕落之时,他们自有计策应对。
说到底,这便如家事一般,只能关起门来,慢慢解决。
然而要是有人插手,那就不妙了。对方来自北津,身后又是邹氏,若此战胜,接守蒯郡便成了名正言顺。
比起被草莽打败,同类的胜利更令他们诚惶诚恐。因而,在最后的那场战争中,城门悄悄掀起一个口子。
不仅如此,城中大量兵马集结,几乎是同一时间,内外夹击,局势陡然逆转,得胜者被困,叛徒却死灰复燃。
那时他还太年轻,涉世未深,不清楚人心险恶。此举将他打了个猝不及防,无数山寇逃出生天,他们凝聚在一起,一路向南,最终占据陉东。
邹邺带着兵马,却没有与士族周旋,相反,她第一时间赶赴陉东,趁那些匪寇还没缓过来劲,便立即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