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看,让我走,让我走!!!”
她想吐,她想逃,可沧收偏偏不如她的意。
身体被人死死勒住,不能动弹,不能逃避。她就是这场战争的史官,用眼睛记录下每一处细节,在记忆的深海中翻涌、反刍。
到最后,所有人的欲望压到她的胸口,她感到阵阵沉闷,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什么扫平天下,什么一统九州,在不知生命之重的时候,她便是如此轻飘飘承诺一切,直到此刻,她才懂得其中蕴涵的惨痛代价。
她真的有资格去做吗?她真的能够做到吗?
一声冷笑将她拉回人间:“公主,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若不争,自有天下人去争,他们可不似你这般善良纯洁......”
沧收说到“善良”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拉长了音调,似是嘲讽,又暗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明主难得,世间之人利欲熏心,如崔恒这般,着实罕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强求,或许心中带上了几分恶劣,她就是想看看,见过人间炼狱之后,这个白璧无瑕的公主会怎么选择。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争夺造就了恶,可若不争,眼睁睁地看着生灵涂炭,同样是恶。
当她被推上某个位子,她的罪恶便成为定然。
懦弱者逃离,自以为行善事,免恶果,却不知周遭豺狼环绕,一旦退却,非但自身难保,更对不起那些曾经仰望着她,尊崇着她的无辜百姓。
崔恒丢了魂似的,脚下无力,瘫软到沧收怀中。
沧收说得没错,前十八年,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场精心编制的梦。一夕倾覆,当她仓皇地在人间游荡,依然有姐姐可以依靠。
在她的承诺中,永远少去一分不死不休的决绝。沧收不信任她!
“不忍心吗?那就去亲手结束这一切,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你从来不孤独,你身上担负的,是千千万万与你共进退的人!”
明明耳边鼓噪人喧,可崔恒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中只有沧收一个人的声音,反复捶打、撕扯,颠覆她过往深信不疑的信念。她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人们总是自诩正义,行利己事,什么是绝对正确?她又永远是对的吗?
在这条道路上,她只能闭眼摸索,而沧收现在告诉她,杀戮不代表恶,弱肉强食,唯兵戈方能争鼎。
这就是世间万物运行之法,这就是守护的代价!
她的目光渐渐空灵,直视远方,将士们支釜烧油,朝城下泼去,这一批刚刚倒下,下一批又迅速接上。
第一眼,她看到战争,第二眼,她看到当权者背后蕴藏的野心,第三眼,她望向身后的百姓。
不知过了多久,当风中的血腥越发浓烈,她开始习惯杀戮。她敬畏它、厌恶它,却不得不使用它。
它只是一把刀,生杀予夺,皆取决于执刀之人。
而她崔恒,便要做这天下唯一的执刀者,唯有将权力握进自己手中,才有资格禁暴诛乱,还人间河清海晏。
沧收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手臂被人握住,崔恒借她之力,缓缓站起身。
“你放心,我明白了。”
仁慈若脱离武力,就变成了虚伪与无能。放弃黑暗的一面,就意味着永远不见天光。
有得便有失,得失自在人心。
城下的攻势还没有减弱,向下望去,推着冲车的队伍已至城门,吆喝着一鼓作气,想要直冲而入。
她定住心神,偏向那个冷静自持之人:“绝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们该怎么做?”
沧收微微挑眉,郑重地打量起这个正在飞速成长的公主,一丝宽慰涌上心头。
在极短的时间内,她竟能从崩溃中抽离出来,转而直面困境。
或许真是她看走了眼,崔恒就如一株蒲草,坚韧不折,她的偏见最终在这场对峙当中逝去。
“别慌。”她沉下嗓音,开始悉心教导,“他们虽瞧着势头猛烈,可是你看——”
顺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城上士卒不断扔出石块,云梯上的人最多爬到半途,就会被牵连着带下,一时之间,她们已隐隐占据上风。
“砰——”
“砰——”
“砰——”
瓮城门口,冲车碰撞三下便没了后劲。细看,木箭横七竖八地插进地面,一切生灵无所遁形,哀叫遍野,片刻之后,又是漫长的寂静。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走到兵戈交接的地步,就是因为拔城艰难,损伤惨重。
天色在兵荒马乱中逐渐昏暗,墙上插上火把,光影迷蒙,照射出千万个残缺的身影。
城门久攻不下,几轮之后,刺史只能无奈撤兵。
他们并未远去,隔着几十里扎下营寨,对此虎视眈眈。
崔恒强烈地咳嗽一阵,肺中气息杂乱,仿佛在无声地抗议。
“你......”
“我不会离开的,我要和你们并肩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