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恒扬了扬手,拂去鼻下那股奇怪的气味。
“快,把这些分发给他们。”她掏出香囊,递到江还手中,“大家只取一片,含到舌下。”
刚说完,众人争先恐后地扑腾过来,一波接着一波,最前头的人跌倒在地,背上、胸口,甚至有的人脸上都被踩了不少鞋印。
沧殷见状,愤怒大吼:“你在做什么!敢坏我好事?”
在他气急败坏的同时,几名圣使不待吩咐,挥开面前挡路之人,直冲崔恒而来。
他们动作狠辣,却并无杀意,步步紧逼,全然不顾身后沧殷的嘶吼。
“几位且慢。”
出乎意料的是,崔恒并未慌张躲藏,她后退几步,立在稍微宽敞的空地上,姿态毫无防备。
“我猜,你们就是推动月旦评混乱的幕后真凶吧。”
面具之下,圣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在此局之内,他们从始至终都未曾出现,她是怎么发现的?
崔恒仿佛看出他们心中所想:“自然是因为你们选了沧殷这个蠢货,以他的谋略,如何能布下此局?”
某个蠢货直到听见自己遭骂,才恍然惊觉,崔恒说的与他合作,根本就是诓骗人的!
“你们愣着干什么,上啊,把她抓住,不,把她杀了!”
然而,他的命令如一滴水,坠入江河,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圣使向他瞥去,白眼一翻,咬牙忍耐。看不起局势的蠢货,被崔恒当猴耍了,现在才反应过来。
崔恒是个好心肠,看不得他无人理睬,笑道:“别叫嚷了,你还没看出来吗?你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使唤不了任何人。”
此话一出,沧殷的面色瞬间由青转白。
他毕生追求的,正是那点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句话、一个手势,就能将人捻于掌心,任意拿捏。
在他之下,人如蝼蚁,那时,他便宛若神明,受尽敬仰与羡慕。
他的人生本该如此,谁叫他出身高贵,又是男儿。爹娘的期盼,叔伯的夸赞,同僚的吹捧,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与众不同。
直到一个人打破平衡,将他推进人生的深渊。
他不甘心,哪怕双手鲜血淋漓,也要抓住荆棘,挣扎上爬。可在他无知无觉之时,丑态却又被另一个女人尽数看去。
君子立于世,岂能有污点?所以,崔恒必须死。
这个想法从他脑海中冒出,便再也挥之不去。他不再激烈,平复下来之后,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
沧殷侧身伸手,取下灯器上的油灯,朝着崔恒快步走去:“没用的,这是我家祖传之毒,原本只会让人昏迷,但我增添了几味药,你放心,很快,沧收就会来陪你们了。”
圣使猜到他的企图,抽刀投掷过去,沧殷却没有躲,手上冒出条血痕,一歪,油灯顺势坠落,没入密集的人群。
衣服烧起来了。先是布料,再是人,最后是整间密室。
这里都是木板搭的,一旦沾上火苗,便立刻扩散,还不待眼睛看清,又“噌”地跃起一大片。
“衣服,我的衣服着了!”
惊呼瞬间被爆裂的噼啪声吞没,火借人气而起,轰然腾起一片高墙。灼热的气浪扑到脸上,像一只无形的焦手,扼住所有人的呼吸。
尘埃漫天,不再是之前若有若无的青烟,反而被厚重的、呛人的浓烟所取代。
“别往门口挤,趴下!滚地灭火!”
崔恒的嘶喊在混乱中几不可闻,她眼见一个妇人头发着火,尖叫着乱撞,立即扯下自己的外衫扑了上去,连同袍子将人裹住,压倒在地。
焦糊的臭味混合皮肉灼伤的气息直冲而上,迅速在狭小的室内弥散开来。
那几个圣使僵在原地,崔恒看到了,忍不住大吼:“看什么!等着一起被烧成碳吗?”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眼神停留在崔恒身上,心中已是千头万绪。
上面的命令是助沧殷拿下陉东,至于崔恒......但凡崔峥活着一日,她就不能死。
否则,以汝南公主的脾性,失去软肋之后,必定发了疯似的报复。
崔恒嗓子都喊哑了,烟雾大片大片地往上冒,呛进肺里,长了钩子似的到处乱刺。
四处张望一圈,沧殷已经找准了时机,眼看着就要往洞口处逃去,她想都不想,拾起灯器,往他头上重重一砸。
“砰——”一声闷响,灯器擦着沧殷额角飞过,血线当即迸出。
沧殷被砸得一个趔趄,未及痛呼,江还的身影已然掠至。旋身、压膝、弯折!将他死死扣在地上。
有了几个圣使的帮忙,火势很快得到控制。放眼望去,密室已经半塌,焦黑的木梁歪斜欲坠,尘土与灰烬相拌,满地狼藉。
幸存的百姓瘫坐其间,他们咳嗽、哭泣,或呆呆地望着废墟,脸上尽是烟熏火燎的黑痕,显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
崔恒松了口气,回过身,刚想安抚几句,担忧忽然僵在脸上。
不知从何时起,圣使的刀调转方向,架到了那群劫后余生的百姓头上:“放了他,不然,他们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