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涧棠默默守望虞青梨,看她安稳喜乐,度过一生。
他孑然一身到迟暮之年,临终前,心中仍抱憾难平,当年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至死未能弥补。
许是执念太深,他一朝身故,再睁眼,竟重回悔恨始发的关键点,一切尚未成定局。
“诚然,你想救她,也未尝不可,先自断一臂,我便考虑放她一条生路……”
“做选择吧,三弟……”
男人的厉声叫嚣犹在耳畔,傅涧棠心神一恍,骇然低头望去,却见自己手中长弓已然半举。
刹那惊悸涌上心头,他忙不迭将弓丢弃,怔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他回到了阿梨身死的这一天。
众人见他反常举动,皆是面露疑色。
方才他一副不受胁迫、执意硬刚的架势,怎会忽然弃弓于地?
“傅涧棠,你又在耍什么花样?”傅言祺眸色阴沉,按捺不住心头躁意。
傅涧棠望见那女子气若游丝,行将消亡,仍然定定望着他,他只觉心口猛地一阵钝痛。
分明她眼底乞怜灼然可见,前世的他却能狠心至此,选择无视。
阿梨何其凄楚无助,孤身陷于危境,连他这唯一可依靠之人,彼时也未曾拉她一把。
青年重重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锐痛,沉声道:“我愿用我一臂,换她一命。”
话落,气氛一时凝滞,转瞬便听得傅言祺惊疑失笑:“你说的是真?休要骗我!”
“自然,”傅涧棠从侍从腰侧抽出短刃,眸光沉冷直视对方,“只是希望你莫要出尔反尔。”
“啊哈哈哈哈哈……放心,我可是讲信用之人,请吧,三弟。”傅言祺舔了舔唇角,勾起一抹诡谲笑意。
傅涧棠恍若未闻,手中刀刃翻转,毫不犹豫贯穿左掌,锥心剧痛里,他死死咬着牙关,目光先一步落到愕然失色的女子脸上,对她笑了笑。
虞青梨被吓得唇齿不住轻颤,她诧异于他突兀改态,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泪水模糊视线前,她辨出了他所吐之语。
他说,别看。
“我已遵守约定,现在,放了她。”纵是痛极,面对此人时,傅涧棠眉目仍凝着冷冽,不肯弱半分气势。
“啧,我可没说,一定要放了她。”
傅言祺欣赏着青年为爱折腰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哂笑:“我先前说的是,考虑放她一条生路。”
“现在,我考虑好了,我要她的命!”
对方态度骤变,傅涧棠并未过多意外,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而他这一世甘愿自废一臂,只因偿还亏欠她的债。
傅言祺目露狠戾,举剑便要割断女子咽喉。
恰在这一刻,忽有成群暗卫自绝壁下腾身而上,拦下他手中长剑,不过片刻,对方的侍从皆被擒获。
“傅涧棠,你使诈,你这个狡猾歹毒之辈!”傅言祺整个身躯被死死桎梏于地,当即破口大骂。
傅涧棠不为所动,眉眼微抬,下令:“好生看管起来,届时由我亲自照料。”
这一回,他断不叫他轻易死去,要让他受尽苦楚,然后抽骨扒皮制成蹴鞠才是。
傅言祺欲要再言,嘴却被生生堵住。
他满目怨毒望着青年,口中支吾不清,犹自不住咒骂。
傅涧棠没再分他一个眼神,转而看向女子,只见她步履踉跄两步,便身子一软,颓然倒地。
“阿梨!”青年慌乱无措,什么都抛诸脑后,跌撞着朝她冲去。
刹那奔至女子跟前,他抖着手解下氅衣,将她周身裹得严实,紧紧拥入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冰凉的泪珠大颗滴落在虞青梨面上,她微阖的眼眸缓缓睁开,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救我了……”
青年摇首否认:“不,不是的。”
“我爱你,阿梨,我怎会不救你……先前都是缓兵之计,你相信我,我从没想过要放弃你……”
他慌忙解释,字字急切,生怕她心生误解。
“你……”虞青梨再度开口,却猛地咳出一口血,全然昏死过去。
“阿梨,阿梨!”傅涧棠惊惶到了极致,伸手探她鼻息,指尖触到微弱气息,才敢稍松一口气。
他想将她抱起,可废去的左掌虚软难支,他偏不肯放弃,一次又一次试着发力。
在某个瞬间,一股剧痛直窜五脏六腑,他知道,那是蛰伏的相思蛊,彻底发作了。
傅涧棠痴痴望着女子,再也难抑心绪,将脸轻贴她额心,凄然失笑,紧跟着呕血不止。
直至昏厥,双臂仍牢牢将她紧抱在怀。
“这该如何是好……”暗卫们彼此对望,一时无人拿定主意。
就在此时,原笳霖徐徐走近,眸光扫过二人,神情百感交集,叹气道:“先将他们都带回去。”
……
傅涧棠陡然惊醒,晕厥前的一幕仍回荡在脑海,他粗喘不止,张口便是追问虞青梨的下落。
闻得准信,他连自身仪容都不甚打理,一心赶去见她。
“公子,你的手!”竹涯不免忧心,公子的手掌才包扎妥当,务必谨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