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人群尽处,立着一道落寞身影。那青年目光凄黯,亲眼见证心爱女子凤冠霞帔,成了旁人之妻。
虞青梨被送入婚房后,她便安然静坐,等候他敬酒归来。
奈何凤冠沉重难支,在婢女的帮助下,卸去一身钗冠。
夜色渐深,外间渐有动静,虞青梨忙将盖头重新覆上,正襟危坐,唯有绞紧的手,暴露了心底慌乱。
朦胧视线里,那道身影愈行愈近,须臾停在她面前。
依喜娘所引,宣琼夜轻挑盖头,眼前女子容色娇艳,眼睫轻颤,唇染胭脂,他一时看得呼吸微顿。
虞青梨亦抬眸,眼波微漾,示意他继续行余下礼数。
宣琼夜撤去旁人,后续礼节,他早已熟记于心,无需他人提点。
他取来合卺杯,是鎏金葫芦的样式,红绦缠绕相衔,十分精致小巧。
虞青梨眨了眨眼,看得眼熟,不由道:“这好像是……”
宣琼夜在她的注释下点头,温声道:“是比赛所获,在那时,我便动了娶你的念头。”
他说着,亲自将酒斟满,递过一端与她。
“阿梨,往后我们岁岁年年,再也不离。”
“好。”虞青梨郑重颔首,正欲垂首饮下杯中酒。
然而却在此时,变故突生。
少年面色陡然僵住,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手中合卺杯再难握住,应声落地。
虞青梨亲睹这幕,脑中一片空白,她踉跄着将人搀扶至榻边,声音满是颤意:“行策,行策,你怎么了……”
“我去喊郎中……你等我……你等我回来……我马上叫人救你……”
她刚一转身,手腕被他攥住带了回来。
“别去了阿梨,来不及了……”
言毕,他又呕出缕缕血丝,气息肉眼可见虚弱下去。
虞青梨泪水汹涌而出,她一遍遍拭去他唇角血痕,泣声道:“毒不是解了吗,为什么还会这样?!”
“为什么……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宣琼夜半阖眼眸,唇角扯出一抹讥诮,哑声呢喃:“原来如此。”
虞青梨什么也顾不上,她慌声询问:“到底要怎样,我才能救你,行策,你告诉我……”
“不,”少年摇了摇头,带着满心愧疚,“如果我知晓,我注定要死,我绝对不会娶你……”
“阿梨,你年纪轻轻,新婚之夜丧夫,要叫世人如何议论你……”
虞青梨周身血液霎时僵凝,一股寒意从头至尾,她失声哭道:“那你不要死……行策……你要是死了……谁来护我……”
她把他的手拢在掌心,泪水不断滚落,早已迷糊了视线。
“对不起……阿梨……我于你有愧……”
宣琼夜察觉泪水砸到脸上,他想抬手抚她,劝她莫哭,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帘愈渐沉重,缓缓闭起,最后一句话音消散,便彻底没了生机。
少女怔怔望着,满心不肯相信这事实,声声颤唤:“行策,你起来,睁眼看我……”
“我不信,我不信你就这样死了……”
她把脸偎在他身侧,感受着残存的体温正一点点淡去,心如刀绞。
待府中下人觉察到不对劲,破门而入之际,竟见新娘子紧拥着已然断气的郎君,僵立不动,宛若一尊石雕。
众人见状,无不骇然失语,满室寂然。
……
刚打了胜仗的宣少将军于新婚夜身亡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市井流言四起,揣测纷纭,更兼恶语中伤,多言新娘子命硬克夫。
当事人充耳不闻,她很平常地操持礼节琐事,自沐浴入俭、灵前守灵到扶棺送葬,她都寸步不离。
只是渐渐,京中议论声悄然而歇,仿若暗中有人出手,将一切流言尽数压下。
对此,虞青梨权当一无所知。
待丧仪诸事皆了,她遣散了府内所有下人。
她立在府门前,目送他们远去,正欲转身,忽见一道青年身影立在不远处。
傅涧棠望着她,唇瓣微动,几欲上前,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
虞青梨很快收回眸光,一言不发,只回身入府,阖门隔绝内外。
她缓步行走过府里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他亲手布置,无一不顺着她的心意。
她指尖轻触,唇角绽开一抹笑意。
虞青梨在院中枯坐到夜深,换上当日婚服,终是扔下一把火,燃尽院中所有物事。
她静立婚房内,眼睁睁看房梁轰然倾塌,亦望见那不顾一切朝她奔来的青年。
火讯传至时,傅涧棠衣衫不整便自榻上惊起,策马狂奔,几乎心胆俱裂。
待至时,火势滔天,房舍尽燃,纵有人在内,亦断无生路。
他不顾众人拦阻,奋身冲入火海,在婚房之中觅得她的身影。
隔着火光灼灼,二人遥遥相望,四目相对。
他听见她说,谢谢你,还有,不要靠近。
傅涧棠根本不会遂她心意,即便葬身火海,亦要与她生死相随。
他推开身前的侍从,堪堪要闯,忽觉眼前一黑,旋即晕厥过去。
竹涯接住青年的身体,与火光中那一双明澈眼眸对上。
下一瞬轰然巨响,婚房倾塌,将一切尽数湮灭。
这场大火,将京中曾盛传一时的一双璧人痕迹,尽数抹去。
世事渐归平静,似是人人都淡忘了他们的存在。
同年九月,宫中的褚贵人诊出喜脉,本是天大的喜事。
帝王龙颜大悦,当即晋其位份,更颁诏大赦天下。
谁也不曾想,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夜,那得宠的妃子避过宫人,只身投湖自尽,携腹中骨肉,一同沉水而逝。